# SIRENOS'26 | 维尔纽斯国际戏剧节

作者：吉祥法师

## 引言：双面塞壬的隐喻

维尔纽斯国际戏剧节“Sirenos”（塞壬）之名源于一个意味深长的双关语。在立陶宛语中，“sirenos”既指拯救生命的警报声，也指神话中诱人走向毁灭的海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含义构成了戏剧节的核心品格：它既是预警社会危机的信号，又是引诱观众踏入艺术边界的魔力之声。

在当今这个被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称为“景观社会”的时代，喧嚣的丑闻不断争夺着公众注意力。戏剧节创办者认为，一个真正的艺术节庆不应如同虚假的警报般空洞喧嚣，而应当真实地打破日常生活的惯性，成为独特的、孕育变革的、如同活生生的戏剧事件般击中每个在场者的存在。

## 戏剧节的核心公式

“Sirenos”戏剧节的理念可凝练为五个核心维度：

**第一，成为活生生的社会事件。** 戏剧节的目标不是简单罗列作品，而是创造一种此时此地的“事件性”——让艺术节成为触动当代社会神经的生命体，而非平面上的一个静止坐标。它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时间曲线，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未来想象。

**第二，构筑开放的对话空间。** 戏剧节志在创造一个“广场”（agora），在这里不存在唯一真理，而是对各种真理形式进行解构与探讨。不同背景的创作者、观众与评论者得以在此相遇，交流彼此对世界的理解。

**第三，突破边界与等级结构。** 无论是文类边界、地理疆域、身份认同还是社会阶层，一切固化结构都在被挑战之列。艺术家被鼓励走出安全区域，冒险尝试未知领域。

**第四，拥抱青年力量与未知创新。** 戏剧节敢于展示年轻、不知名的创作者，其使命在于发现明天的艺术之星。这种对“正在生成”之物的敏感，使“Sirenos”始终保持一种前卫的锐度。

**第五，寻找缺失的连接。** 在自我与他者之间、创作者与观看者之间、过去与现在之间、在场者与离去者之间，戏剧节试图缝合这些断裂之处，重建已然失落的关联。

## 艺术纲领：跨界的现场

尽管“Sirenos”的核心领域是当代戏剧现象，它却积极打破不同艺术领域之间的界限。在这里，戏剧与舞蹈、音乐、诗歌、视觉艺术相互渗透，难以归入传统类别的艺术行为获得充分展示空间。除演出外，戏剧节还包含讨论会、对谈、工作坊、学术会议与研习营等一系列活动。

尤为重要的是，“Sirenos”提出了一种角色动态转换的理念：每位参与者既是创作者，又是观众，也是批评者。正是这种多重视角的切换，使人们得以从整体而非碎片的维度观察世界。创始人深信，不同背景的艺术家和观众之间的交流将产生新的“突触”，从而改变思维方式，进而可能影响行为模式乃至价值观念。

戏剧节每年围绕一个特定主题组织全部项目，从国际剧目到本地展演，从讨论活动到外围项目，皆围绕该主题形成互文脉络。自2019年起，戏剧节还纳入了波罗的海戏剧论坛，每年在立陶宛、拉脱维亚或爱沙尼亚轮流举办。作为国际当代表演艺术网络（IETM）的重要成员，“Sirenos”深度嵌入国际艺术生态之中。

## 国际项目：全球视野下的当代剧场

自2004年创办至今，作为立陶宛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戏剧节，“Sirenos”已向本国观众呈现了大量来自欧洲乃至世界各地的杰出创作者作品。这份令人瞩目的名单包括：铃木忠志（Tadashi Suzuki）、卢科·佩尔切瓦尔（Luko Percevalis）、海纳·戈贝尔斯（Heiner Goebbels）、扬·法布尔（Jan Fabre）、罗密欧·卡斯特鲁奇（Romeo Castellucci）、伊沃·范·霍夫（Ivo van Hove）、克里斯蒂安·斯梅兹（Kristian Smeds）、克里提安·卢帕（Krystian Lupa）、克日什托夫·瓦里科夫斯基（Krzysztof Warlikowski）、阿尔维斯·赫尔马尼斯（Alvis Hermanis）、伊万·维里帕耶夫（Ivan Vyrypajev）等个人艺术家，以及“里米尼记录”（Rimini Protokoll）、“老虎莉莉”（The Tiger Lillies）、“戈布小队”（Gob Squad）等知名集体创作团体。

戏剧节选片工作的核心标准在于作品是否具备对当代生活的深刻反映与创新性艺术视野，而非名气大小。这些作品往往推动观众离开舒适区，召唤他们调动想象力，踏入尚未被勘探的艺术领地。在文化身份日益复杂多元的全球化时代，戏剧节作为“接地”的最佳平台，使人们得以暂时搁置被强加的叙事，透过具体艺术家的眼睛重新观看世界。

## 立陶宛剧场展演：本土力量的国际对话

### 使命与价值定位

“立陶宛剧场展演”（Lietuvos teatro vitrina）的核心使命是呈现立陶宛最近演出季中最有趣的作品——那些开辟新方向、探索另类创作形式、敢于踏入危险地带并与传统建立独特连接的创作。该平台既面向本土观众，也面向国际来宾，旨在展示立陶宛剧场领域正在发生的广泛进程，介绍新兴创作者，呈现回应时代问题的现实作品，并支持开放戏剧理念。

### 历史演变与战略意义

自2004年首届戏剧节起，每年都会在展现国际作品的同时，推出立陶宛本地创作者的剧目。这一本土展演板块的创建初衷，不仅在于展示国内剧场的新动态，更在于将“那里”（国际）和“这里”（本地）的创作进展并置呈现，由此促成国际剧场与立陶宛剧场之间的实质性对话。

更重要的是，展演从创立之初便致力于邀请多种类型的剧场专业人士，向国际市场推荐立陶宛剧场艺术：推动立陶宛作品走向海外巡演，创造国际合作项目的孵化条件。近年来，每年均有数十位戏剧节策划人、表演艺术制作人、评论家及其他专业人士到访该展演。与立陶宛文化研究所的持续合作，使戏剧节得以邀请各国代表团和艺术专家，他们不仅在海外传播立陶宛戏剧的信息，更实际地拓展了双向合作的可能性。

### 节目遴选标准

展演的选片原则体现了清晰的价值观：

- **时代敏感性**：在形式与内容上紧扣当代脉搏，回应戏剧演变的最新动态
- **集体性与应用性**：探索集体创作和特定场域戏剧的可能性
- **性别平等**：呈现性别多样性和不同性别视角
- **青年平台**：为青年剧场提供展示机会，成为新生代声音的扩音器
- **当代戏剧与经典重释**：优先选择当代剧作，同时鼓励对古典作品的创造性演绎
- **民主化**：质疑等级制度，推动创作原则、主题视野和机构结构的民主化
- **地域去中心化**：尽可能囊括立陶宛不同地区的作品，呈现地理上的完整光谱
- **形式多样性**：涵盖话剧、后戏剧剧场、视觉剧场、行为艺术、舞蹈等

## “塞壬俱乐部”：边缘艺术的栖息地

“塞壬俱乐部”（Sirenų klubas）在戏剧节期间逐渐演变为“异类聚集地”——这些艺术形式往往处于戏剧的边界之外：音乐、诗歌、舞蹈。俱乐部是实验性、跨学科性艺术的家园，接纳那些难以被严格文类或风格范畴容纳的后戏剧事件。

在这里，戏剧中未使用的音乐可能转化为声音装置；诗歌获得了行为艺术的形态；戏剧研究变成一场猎捕野兽的探险；无声迪斯科具有了时间机器的力量；而为音乐会创作的、被既有概念和戏剧逻辑约束的作品，突然脱离原初语境，开始讲述新的故事。

俱乐部活动有意识地将不同代际、不同年代、不同艺术领域进行重新混合，邀请戏剧观众沉浸于跨学科的创造实验中。

## 历史脉络与发展轨迹

2000年，立陶宛六年一度的国际戏剧节LIFE停办，留下了国际戏剧交流的真空期。为填补这一文化空洞，2004年维尔纽斯国际戏剧节“Sirenos”应运而生。其目标明确：在立陶宛戏剧与世界戏剧之间建立双向的思想和创作交流机制，向立陶宛观众展示“不同的”剧场和塑造新戏剧现实的国际创新作品。

从创办初期的轰鸣声势，到连续二十余年的持续耕耘，“Sirenos”始终践行其最初的承诺：持续关注并积极回应欧洲社会情绪和文化结构的变迁，及其引发的戏剧现实演变。在每一届戏剧节中，通过与合作伙伴的协作，持续发现并介绍新的艺术家和作品面貌；每年组织工作坊、学术会议、电影放映、表演大师班、讨论会等免费活动，以延伸戏剧节的认知深度；发表关于欧洲当代戏剧和创作者成就的专题文章，为公众提供知识背景。

在对外交流层面，戏剧节有策略地推进立陶宛戏剧产品的国际输出，刺激文化出口和国际合作。每年，国际来宾在展演板块能够接触到广泛的立陶宛舞台艺术佳作，这已成为欧洲当代剧场图景中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 组织架构与支持系统

戏剧节设有专门的艺术委员会（Sirenų meno taryba）负责方向决策，成员包括安娜·阿布拉莫诺娃（Ana Ablamonova）、艾洛娜·巴约里涅内（Elona Bajorinienė）、马尔蒂纳斯·布德拉伊蒂斯（Martynas Budraitis）、多维莱·扎维德凯特（Dovilė Zavedskaitė）和奥德拉·茹凯蒂特（Audra Žukaitytė）。

在艺术领导层面，艾洛娜·巴约里涅内（2004-2007）、奥德拉·茹凯蒂特（2007-2018）先后担任艺术总监，自2019年起由维克托里娅·伊万诺娃（Viktorija Ivanova）和克里斯泰·阿戈塔·萨维（Kristė Agota Savė）联合执掌。

戏剧节由多个公共和私人机构共同资助，包括主要信息合作伙伴和各类赞助方。票务销售通过指定系统进行，同时提供音频导览、档案访问等观众服务。

## 2026年展望：SIRENOS'26亮点

2026年戏剧节将于9月23日至10月8日举行，涵盖9月末至10月初的丰富日程。近期动态显示了戏剧节的开放性与国际视野：

- **2026年7月7日**：与乌克兰研究所合作，推出面向乌克兰青年制作人的特别项目
- **2026年6月22日**：立陶宛舞台艺术平台回归，聚焦德国及国际伙伴关系
- **2026年6月8日**：以“戏剧即逃离”为话题，将希腊创作者置于中心视野

这些活动预告表明，“Sirenos”不只是一个展示平台，更是一个持续生长的、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当代艺术生态系统。

## 结语：作为事件的戏剧

“Sirenos”戏剧节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根本性的自我定位：它不是简单的作品陈列馆，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的“事件”——在剧场、在广场、在城市空间中不断触发思考与对话的活力场域。它既保留了节庆的仪式感，也保持了对当下现实的高度敏感；既呈现最前沿的国际创作，也不断发掘本土年轻力量；既尊重传统，又勇于解构传统。

在这个意义上，“Sirenos”中的警报声从未虚假鸣响，而是真实地传达着关于我们共同处境的信息；海妖的歌声也不是诱惑人走向毁灭，而是引领观众踏入一片更广阔的、充满可能性与张力的感知领地。这正是“Sirenos”作为立陶宛乃至欧洲当代戏剧重要坐标的深层价值——它让戏剧重新成为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一种思考现在和想象未来的公共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