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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与准提信仰:辽代佛教的抉择与创造
**作者:吉祥法师**
## 一、引言:一部改变准提信仰史的关键著作
《大正藏》第四十六册收录了一部具有深远影响的佛教著作——《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该书由五台山金河寺沙门道[厄+殳](亦作道[辰+殳]或道殿)所撰,其核心内容为对“准提法”的提倡与系统化编纂。这部著作的诞生,不仅极大地提升了准提菩萨在佛教信仰体系中的地位,更使其信仰实践历经元、明、清诸朝代而绵延不绝,影响直至当代。在台湾地区,现今修习准提法的信徒中,仍有相当数量沿用该书所制定的仪轨。由此可见,《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在佛教史上具有不可轻忽的历史意义与学术研究价值。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关于作者驻锡的“五台山金河寺”,经考证,此“五台山”并非山西的五台山,而是位于河北蔚县的“小五台山”。这一地理位置的确认,为理解该书的产生背景提供了重要线索。
## 二、作者与时代:辽代高僧的历史坐标
关于《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的作者名称及成书年代,历来存在多种说法,需加以辨析。
首先,关于作者法号。版本最为古老的《碛砂藏》记载为“道[厄+殳]”,其中“[厄+殳]”字在各类字典中均无法查证。有学者推测,这可能是由于作者手稿采用草书或行书体书写“道[辰+殳]”,后世刻版时依样摹刻,形成了这一生僻字。而“道殿”的写法则明显为讹传。《大正藏》本写作“[厄+殳]”,当是仿照古版字形。综合判断,作者法号极可能为“道[辰+殳]”,但出于严谨,学界在引用时仍常保留原刻字形。
其次,关于成书年代。该书卷下末段跋语中明确出现“今居末法,得值天佑皇帝菩萨国王,率土之内流通二教”的记载。据《辽史·道宗本纪》所载,辽道宗于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十一月,被文武百官上尊号为“天祐皇帝”。“佑”与“祐”二字互通,因此“天佑皇帝”即辽道宗无疑。道宗在位至公元1101年,由此可推断《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的撰写时间应在公元1056年至1101年之间。此外,该书卷首有辽代重臣“陈觉”所作序文,据《辽史》记载,陈觉曾任翰林学士等职,曾奉命出使宋朝吊祭宋英宗。这些史料相互印证,进一步确证了该书的创作时代为辽道宗时期。这一重要发现,主要归功于著名学者吕澄先生在其《契丹大藏经略考》一文中的考证,由此纠正了此前《大正藏勘同目录》中“应历八年(958年)”的错误记载。
关于作者的生平,综合卷首陈觉序文及卷末其弟子性嘉的《后序》,可勾勒出大体轮廓。道[辰+殳](或道[厄+殳]),字法幢,俗姓杜,山西云中(今大同)人。他幼年即研习儒家与佛家学说,出家后持戒精严,深入钻研佛教经典。在显教方面,他精通华严宗学;在密教方面,则对准提等法门造诣颇深。因其力倡“显密兼修”的教法,陈觉在序文中尊称其为“显密圆通法师”。除本书外,未见其他著作传世。其弟子主要有性嘉等人。
值得注意的是,现存各版本《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卷末均附有性嘉的《后序》。序文中“今我亲教和尚讳道[辰+殳]([厄+殳])之语”,表明撰写时其师仍然在世。然而,文末自“管主八缘幸”起的一段文字,实际上是元代高僧管主八的刻经题记,被后人误植于性嘉《后序》之中。管主八为元代著名僧官,曾任松江府僧录,一生致力于刊刻佛经,《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正是由其倡议并收录入元代补刊的《碛砂藏》,从而奠定了该书在后世大藏经中的重要地位。管主八生活的年代(约14世纪初)距离性嘉撰写《后序》已有二百余年,两者截然不同,这一细节需引起研究者注意。
## 三、内容架构:显密心要的系统阐述
《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分为上下两卷,共设四门,卷末附“供佛利生仪”,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 (一)显教心要:以华严为核心
在显教诸经典中,作者最为推崇《华严经》。他依据《华严经》提出了“初悟毗卢法界,后修普贤行海”的修持次第。具体而言,修行者首先要体认“无尽法界是自身心”,认识到自身本具与毗卢遮那佛等同的、如帝网般无尽无量的色心功德。这种对于内在真心的体认,即是对毗卢遮那法界的契入,是修习显教法门的心要。作者强调,若没有这种正见作为基础,即使历经多劫精进修行,也不过是徒劳无功,无法成就佛果。
在了悟自心本具无尽功德之后,修行者方可进修“普贤行海”。为此,作者提出了五种具体观法,即“诸法如梦幻观”、“真如实相观”、“理事无碍观”、“周遍含容观”以及“无障碍法界观”,作为显教修持的具体法门。这五种观法层层递进,为修行者提供了从认识到实践、从理论到体验的完整路径。
### (二)密教心要:准提法的系统化编纂
作者认为,显教与密教各有其圆满宗义。华严宗以《华严经》为圆教,是为“显圆”;而作者依据《神变疏钞》等密教典籍,判定陀罗尼教法亦是圆教,是为“密圆”。本节正是全书的核心所在,即作者精心创编的准提咒修持法。
该修法体系完整,包含多种真言与修法。首先,它涵盖了“净法界真言”、“护身真言”、“六字大明咒”、“准提咒”以及“大轮一字咒”等核心密咒。其次,它详细阐述了息灾、增益、敬爱、降伏、出世间等五种特殊修法,为不同根器、不同需求的修行者提供了相应的实践指南。这套仪轨既有明确的理论说明,又有具体的操作步骤,是一部非常完整的密教修法文献。
### (三)显密双辨:双修并进的圆融主张
在本节中,作者明确表达了自己“心尚显密双修”的立场,并认为“双依显密二宗修者,上上根也”。为了论证这一主张的合理性,他引用了《华严经字轮仪轨》中的经文:“夫欲顿入一乘,修习毗卢遮那法身观者,应先发起普贤行愿。复以三密加持身心,则能悟入文殊师利大智慧海。”以此证明显密双修具有经典的依据。
除倡导演显密双修外,作者还详细阐述了密咒的十项功德。由于准提咒总摄诸部密法,这十项功德实际上也是对准提咒功德的归纳。这十门分别是:护持国王、安乐人民;除灭罪障、远离鬼神;除身心病、增长福慧;为诸佛母、教行本源;四众易修、金刚守护;令凡同佛、如来归命;具自他力、现成菩提;诸佛如来、尚乃求学。这些论述极大地丰富了准提法的理论内涵,也增强了其信仰吸引力。
### (四)庆遇述怀:简要的总结
这是一篇类似后序的短文,作者在此为全书作一小结,再次强调“华严一经最尊最妙”的显教主张,以及“准提一咒最灵最胜”的密教看法,首尾呼应,主题突出。
### (五)供佛利生仪:实用的仪轨附录
这部分是全书的附录,是作者为“上供三宝”所编纂的仪轨。其中包含了“普礼真言”、“净法界真言”、“变食真言”、“出生供养真言”、“甘露咒”等多种真言。然而,作者在文末特别说明:“上来供佛利生诸真言等,若不能都各诵持书写得,皆用准提真言亦得。”这充分体现了他对准提咒的极度重视与普适性推广。
## 四、思想特色:辽代佛教的抉择与创新
《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篇幅虽仅有两卷,但作者的思想特色在其中得到了充分的彰显。以下几个方面的特征尤其值得关注。
### (一)学理与修行的并重
“解行并重”本是佛教的基本信仰原则,然而在佛教发展史上,二者往往难以均衡。有些宗派建构了庞大的理论体系,却缺乏相应的实践次第;有些宗派整理出若干修持方法,却难以从学理上得到透彻的阐释。《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则力求在学理与修行之间取得平衡。在提出显密二教修持方法的同时,作者清晰地揭示了与之相关的华严义学理趣与密教基本原理。在一部篇幅有限的著作中,能够如此清晰、扼要地将理论与实践的相关理趣结合起来,是本书的一大优点。例如,唐代译出的准提法经典虽然对咒语修法及效用多有描述,但对密咒本身的深奥理趣却全未提及。若仅依据这些译本修持,修行者难以真正理解密教修持的基本学理。而《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恰好对此进行了颇具分量的补充与说明,弥补了这一缺憾。
### (二)提倡显密双修而有所抉择
“显密双修”是作者本人奉行的修持准则,也是这部著作的核心思想。但作者并非简单提出一个含混的方向,而是给予明确的抉择。他所倡导的具体实践方式是:“心造法界帝网等观,口诵准提六字等咒。”即内心修持华严法界的帝网观,口诵准提咒及六字大明咒等密咒。
在显教方面,作者主张“初悟毗卢法界,后修普贤行海”,主要依据《华严经》及华严宗学。在密教方面,则最为尊崇准提法。对于实践显密双修的行者,作者将其分为两类:一类是“久修者显密齐运”,即根基深厚者可以显密同时修持;另一类是“初习者先作显教普贤观已,方乃三密加持”,即初学者应先修习华严的普贤观法,奠定基础,然后再以三密加持身、口、意,修持密法。这种区别对待、循序渐进的主张体现了作者务实的教学智慧。
### (三)创编新仪轨:从印度式到中国式的转变
这是《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对后世产生最大影响的方面。作者并未完全沿用唐代译出的印度式准提修法仪轨,而是进行大幅度的修订与再创造。
据此,作者所创编的准提法修持仪轨具有鲜明的新特点。他强化了“净法界真言”的功用,并新增了“护身真言”、“六字大明咒”及“大轮一字咒”等。在息灾、增益、敬爱、降伏、出世间等五种特殊修法方面,也作出了与唐译诸本不同的安排。这种创新并非凭空而来,其主要依据有二。第一,是作者所处时代的佛教文化背景。成书于西夏天庆七年(1200年)的《密咒圆因往生集》,其中收录的“净法界真言”、“文殊护身咒”、“六字大明咒”、“一字轮王咒”、“准提咒”等,与《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所述准提法中的主要咒语高度吻合。这提示我们,这些咒语很可能是在11至13世纪间中国北方地区广泛流行的常用密咒,而作者正是这些咒语的修持者与弘扬者之一。第二,是作者个人的修持体验与心得体会。据其弟子性嘉《后序》所述,其师德行高尚,“博学则侔罗什之多闻,持明则具佛图之灵异”,在真言修持方面有甚深造诣和灵异事迹。加之陈觉序文称其为“显密圆通法师”,可见他在密教修持上必有为时人所公认的功力,而准提法则正是他最有成就的法门之一。
综上所述,作者以唐代译出的准提经典为基础,结合当时北方的佛教文化环境与自身的修持心得,最终糅合创新,形成了《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中独具特色的准提法修持体系。这一体系的出现,标志着密教中国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 五、历史意义:显密圆通的实践结晶
从书名与内容来看,《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承载着作者明确的佛教文化使命。他试图在浩如烟海的显密佛教文献中,梳理出可供后人遵循的“心要”,并以“显密双修”的理论,在“八万四千法门”中为修行者指明一条简明扼要而又不失深度的修行途径。其历史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 (一)佛教中国化的成功范例
佛教中国化的案例不胜枚举,如禅宗的成立、忏仪的形成、戒律制度的转型等,但《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与佛教中国化的关系却鲜少被提及。笔者认为,该书所揭示的理论方向与所倡导的显密双修法门,是作者对12世纪以前中国佛教进行“抉择、综摄与再创造”的生动体现。他在纵览显密诸家义学与实践体系之后,将华严宗学与准提法分别选定为显密二宗的核心要义,并在此基础上阐明理论、建立修习次第,最终创造出一个超越印度原典的中国本土信仰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显密圆通”的思想方向,以及修持准提法不墨守成规地沿用唐译仪轨,都能清晰地看出作者立足于辽代中国佛教徒的立场,所进行的一种“文化再创造”。单就准提法的新编而言,它完全可以被视为“密教中国化”的象征。如果说唐译本所传承的是“印度式的准提法”,那么《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所提倡的准提法仪轨,就是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中国式的准提法”。作者所提出的理论与实践体系,已经勾勒出一个新宗派的雏形。若后继者能将其发扬光大,一个名为“显密圆通宗”或“准提宗”的新宗派并非不可能成立。
### (二)准提信仰的强力推动者
准提信仰是中国佛教信仰体系中的一支重要支流。尽管准提咒早在北周时期便由阇那崛多译出,唐代玄奘也曾翻译,但较为完整的修持仪轨则是在唐代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时期才传入中国。然而,准提法的普遍流传与广泛兴盛,当在《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问世之后,尤其是从明代直至当代的数百年间。
清初僧人澹归今是(今释)在《遍行堂集》的《准提阁记》中曾记载:“准提菩萨近百余年前稍知趋向,今则遍宇内仰威神,几与补陀竞爽。”其中“遍宇内仰威神,几与补陀(观音)竞爽”的描述,生动地展现了明末清初准提信仰的空前盛况。明末名僧天界觉浪在《佛母准提修忏仪序》中亦云:“至如诸佛菩萨充满刹尘,独有观音与准提之救世最为灵验。而法界中,亦无一人不知有观音与准提者。”这段文字有力地印证了前引澹归今之言的可靠性。
造成明清两代准提信仰盛行不衰的原因固然有多种,但最具关键性的因素,无疑就是《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的广泛流传。在所有中国人著述的准提法修习典籍中,该书的成书年代最早(此前皆来自印度的翻译本),而且也是最早被收录入大藏经(《碛砂藏》)的中国人自撰准提法典籍。此后,无论是明代的《南藏》、《北藏》,还是清代的《龙藏》,都将此书收录其中。这种备受重视的程度,是其他多种中国人所撰的准提法典籍所无法比拟的。正是由于这一独特的地位,使《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得以历经九百余年,至今仍被修行者所沿用。它的存在,使得准提信仰在后世得以绵延不绝,并对中国佛教的信仰生态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综上所言,《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不仅是一部系统阐述“显密圆通”思想的著述,更是一部在具体实践中推动佛教中国化、提升准提信仰地位的里程碑式著作。它凝聚了辽代高僧道[辰+殳]的智慧与悲愿,是研究中国佛教史、特别是密教史与准提信仰史时不可绕过的核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