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净双修论

**作者：吉祥法师**

## 一、禅净二宗的历史地位与根本特质

唐代以降，禅宗与净土宗如两轮并耀，照亮了华夏大地的修行之路，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汉传佛教的主流格局。这两大宗派，是中国佛教祖师们在深入研习印度佛学、长期实践修行、审慎观察本地众生根机之后，以卓越的智慧所开创的殊胜法门。它们以简易切实而又秘密圆顿的特质，总摄了全部佛学的精髓，将浩瀚的经论、纷纭的名相、艰深的义理进行了高度的浓缩与提炼，转化为活泼泼的生活智慧与了生脱死的捷径坦途。

禅净二宗之妙，在于它们涉理甚深，下手却极其容易。即使是不识字的村夫农妇，也不难契入其中；它们统摄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于一贯，无论是出家在家，静处闹市，闲暇繁忙，行住坐卧，都可以参学修持。这两大宗派，既握得了释迦牟尼佛的心印，又深具中国传统文化的神韵，堪称中华文化之精华、契理契机之妙道，足以纠正印度佛学因烦琐艰深而脱离民众的弊端。在经久流传的过程中，禅净二宗的理论与方法都已臻于圆极，积累了极为丰富的修持经验，至今仍被认为是最为契合现代众生根机的法门。

从根本特质而言，禅宗专主自力，以“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的豪迈气概，直探心源，追求顿见自性、当念解脱，从而获得合理生活的艺术。它深入世间而又超脱潇洒，最能契合中土儒道两家穷理尽性的旨趣，特别适宜悟性好、自信心强的上根利器和知识分子修学。而净土宗则仰仗他力，通过深信切愿、念佛求生净土，为凡夫众生指示了一条即生了脱生死的唯一可靠门径。它三根普被，无机不收，尤其适宜信根深厚、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修学。

禅与净，这二宗各自适应了中土民族文化心理的两极倾向，形成了一种互补互益的关系，共同构成了中华汉传佛学的基本结构。净土法门逐渐成为诸宗的共同归宿，自然也成为了禅宗的归宿。自五代以来，禅宗人士兼修净土便蔚然成风。禅净双修的结果，最终是将禅与净融合于执持名号的念佛三昧之中。

## 二、永明四料简与由禅入净的必要性

禅净双修的首倡者，是五代北宋年间佛学的集大成者——永明延寿禅师。这是一位不世出的佛学全才，他教禅兼赅，博通诸宗，其佛学体系之宏大，可谓前无古人。他承前启后，完成了对自南北朝以来中国佛学的总结工作，开辟了此后千余年佛教的基本局面。诚如清朝雍正皇帝所赞誉：延寿禅师“超出历代诸古德之上”，是六祖慧能以后“古今第一大善知识”。

延寿禅师本是法眼宗开创者文益禅师的嫡孙，最初师从天台德韶禅师精勤参禅而开悟，得到印可，宗门内称其为已透末后牢关者。悟道之后，他力修众善，以净土为归宿，撰写了《栖神安养赋》等著作弘扬净土法门，每日课诵佛号十万声，一生中印施《阿弥陀经》达四十万本，被后人尊为莲宗六祖，视作阿弥陀佛的化身。他以宗门之一心融贯教下诸宗之义理，力倡万善齐修、六度并行，最终趋归净土，以此恢复大乘佛法的本来面目，纠正禅宗流于空疏消极、教下流于支离烦琐的弊端，以期众生福慧双全，即生了脱生死。其悲愿之宏深，慧眼之灼灼，令人敬仰。

延寿大师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他关于禅净二门的“四料简偈”。这首偈颂简明扼要地提示了参禅之人兼修净土的必要性，代表了他禅净双修的核心思想。

**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

这句偈颂的意思是，参禅即使开悟，若不兼修净土、念佛求生西方极乐世界，十人之中有九人要于命终中阴身阶段迷惑，因一念之差，随业力转生，难免蹉跎退转，多走弯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因为众生根机浅陋，参禅顿悟究竟成佛如释迦牟尼者，自古以来从未听闻。一般的顿悟，只是解决了个信解的问题，有了修行的真正起点。按照天台宗“六即佛”的说法，仅属“名字即佛”，未必是见道证果，更非究竟成佛。

即便是属于见道的顿悟，通常也只是证悟了涅槃心，尚未得差别智。悟后尚需念念保任不失，逐渐消除烦恼习气，渐修六度万行。《楞严经》卷十明确指出：“理则顿悟，乘悟便消；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沩山灵祜禅师也说：“可中顿悟正因，便是出尘阶渐，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他又说：“初心从缘顿悟自性，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尽，须教渠尽除现业流识。”如果烦恼习气有丝毫未尽，还须随业受生。黄檗禅师云：“毫厘系念，三途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从顿悟到断尽烦恼，路程依然相当漫长，绝非轻易能于一生成办。念念保任所悟不失，乃至梦中亦多时不迷，恒住一行三昧，只是偶然有烦恼妄念，才能断尽见惑，入圆教初信位，证位不退。就断惑而言，这相当于小乘预流果。古来一生修到此位者已不多见。即使修到此位，还须随业于人天中七返受生，生于人中有出胎之迷，经历长时方能断尽烦恼。若虽开悟而未证此位，则更难保证出胎不迷、生生不退。再生为人，还有作恶堕落的危险。正如《山庵杂录》所载，元代高峰原妙禅师门下的义断崖禅师，再生为僧后，碌碌与常人无异；江西绝学诚公的一位禅徒，参禅超然有得，试以三关语，应答无滞，再生为僧后，却贪图利养，世俗不法之事无不为之。此类人等，若不念佛求生净土，则恐蹉跎长劫，自误误人。

**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作佛祖。**

这句偈颂的含义是，若参禅开悟，乃至见道证果，同时又兼修念佛，现世便能成为化导千百万人修行的大善知识。临终得上品往生净土，速证不退转位，不久便能回入此世界度化众生，直至成佛。这可谓是“隔生成佛”，是最为稳当的成佛捷径。

当然，参禅开悟殊非易事。若不能开悟，同样有“隔生成佛”的保证：只要信愿念佛，便可往生净土。偈颂云：

**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

只要能往生净土，在阿弥陀佛这位“大禅师”的亲自指导下，何愁不能开悟。而往生净土一事，不须见道证果，不须参禅开悟，只要深信切愿，便一定可以遂愿。

若参禅不得开悟，或修禅净二门之外的自力渐道法门，则如偈颂所云：

**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

修行一生，连小乘四加行位中的顶位都未能进入，则死后尚难免三恶道之沉沦。且因不信佛力，与佛因缘浅薄，佛亦不能度他，只有千生万劫飘泊苦海，无所依怙。

禅门中人，参禅一生，开悟者少，未悟者多。即使是在当初禅宗最兴盛的时期，诸位大善知识座下的禅人，莫不成百上千，而最终开悟、得到印证并成为嗣法弟子的，至多不过几十人。例如，六祖座下出四十八员善知识，法席最盛的马祖道一座下，虽出八十三员或一百三十九员善知识，但有识者评价：其中真正彻悟、能称得上真善知识的，不过三四人而已。多数未悟之人，若不兼修净土，岂不是正属于永明偈颂中所说的“无禅无净土”一流，最终落得个“万劫千生没依怙”的下场？

因此，参禅者若欲求即生了办生死，必须念佛求生净土。不用说未开悟者必须求生西方，即便是已开悟者、已入圣流者，若欲得速登不退、一生成佛，也须求生西方。文殊、普贤、马鸣、龙树诸大菩萨，尚且求生极乐净土，何况见道前的凡夫与下位小圣？早在禅宗鼎盛时期，诸大德对此便已有深刻认识。如百丈怀海禅师示众时便说：“修行以念佛为稳当。”他所制定的《百丈清规》中，也规定了丛林中超送亡僧时，必须为亡者念佛，祈愿其往生极乐净土。

永明禅师的四料简偈言简意赅，若非深通三藏与宗门者，难解其深意；若非大智如永明延寿者，无法道出。永明之后，禅门中诸大善知识纷纷兼修净业，弘扬净土，融通禅净。正如北宋真歇清了禅师所说：“乃佛乃祖，在教在禅，皆修净业，同归一源。”元朝天如惟则禅师更明确地指出：“合五家之宗派，尽天下之禅僧，无有一人不归净土者。”禅净双修，已成为北宋以来禅宗发展的基本趋势。

北宋临济宗宗匠死心悟新禅师，大悟之后常作劝修净土的语句，有云：“参禅人最好念佛，根机或钝，恐今生未能大悟，且假弥陀愿力，接引往生。”他又说：“汝若念佛不生净土，老僧当堕拔舌地狱！”曹洞宗下密修净土者更是不在少数。如真歇清了禅师发明唯心净土的妙理，专心致志于西方。宋代云门宗下的佛日契嵩、天衣义怀、宗本圆照、法云法秀、守一法真、法云大通、怀深慈受等诸大禅师，皆兼修净土。怀深慈受、守一法真还建立西方道场，领众虔修净业。元代著名禅师中峰明本及其徒天如惟则，皆弘扬净土。中峰著有净土诗一百零八首，内有“禅外不曾谈净土，须知净土外无禅”之句。惟则撰《净土或问》，阐扬念佛宗旨。明代以来，诸大禅师兼弘净土者更为普遍。明初最受人推崇的楚石梵琦禅师，自幼念佛不懈，参禅开悟后辟“西斋”专修净土，所撰《西斋净土诗》曲尽净土之妙。临济宗下的空谷景隆、密云圆悟、雪峤圆信、汉月法藏，曹洞宗下的寿昌慧经、湛然圆澄、博山元来、觉浪道盛等大禅师，皆兼弘净土。明末四大高僧莲池、憨山、紫柏、藕益，皆曾参禅有悟，无不弘扬净土。莲池、藕益后来专弘净土，被尊为净土宗第八、第九祖。清代彻悟禅师，从北京广通寺粹如参禅得印可，后居怀柔县红螺山资福寺专弘净土，被尊为净土宗第十二祖。现代禅门尊宿虚云老和尚，亦融通禅净，劝人念佛。

历来在家居士中禅净双修者，亦不在少数。如宋代张商英丞相、冯楫给事、杨杰员外郎、王古侍郎、陈瓘待制等大居士，皆参禅开悟，归修净土。至于天台、华严、律、慈恩诸宗大德，也多趋归净土。天台宗所修四种三昧中的常行、常坐两种三昧，皆属于称念阿弥陀佛名号的念佛禅。宋代以来，该宗的修持与净土宗人已无多差异，所出大德如知礼、遵式、怀则、传灯、藕益等，皆有弘扬净土的著述传世。

## 三、禅净的融通与双修之法

禅、净二门，表面上看来风格迥异，似乎难以融通，难以双修。禅宗纯依自力，入门扫荡一切，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以“疑”为参究要诀，有“不疑不悟”之说。净土宗则仰仗他力，以阿弥陀佛、极乐净土为实有，以“信”为前提，欣净厌秽，炽然取舍。两家中因此而互相排斥者，也大有人在。然而，将禅、净视为相碍，只是浮于表面的浅见。若深入两宗的底里，则会发现，两宗的宗旨、义理和修持方法，都不乏一致之点，不仅不相为碍，而且本来融通，不妨双修。二者实为一体不二，所谓“禅者净土之禅，净土者禅之净土”，可以融归一炉。对于禅、净相排的论调，古人多有批判；对于禅、净融通的道理，大德们已阐发得极为圆满。

从宗旨、义理而言，禅、净两家，都以明见自性、快速成佛为鹄的。不但禅宗求顿悟见性，即净土宗也是以念佛念到明悟自性为上。《观无量寿佛经》中，上品中生者以“于第一义心不惊动”为往生条件。“于第一义心不惊动”，古人解释为参禅见性。禅宗所欲明见的自性，与净土宗所念的阿弥陀佛，在大乘义理中，终归是一。自性，乃是真如、实相、法身、佛的异名。自心与真如相应，亲证法性，名为见性；相应无间，即名为佛。十方诸佛与一切众生，共同以一真如理体为自性、法身。不过诸佛彻证，众生迷背。阿弥陀佛，即是众生理具而未证之自性功德的表征。阿弥陀，梵文意为无量光寿，即超越时空、不生不灭的绝对生命、圆满智慧，即是“常寂光”义，是对自性功德的极佳表诠。净土宗依《观经》“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之义，以“自性弥陀”为正旨，以见自性弥陀为成就念佛三昧。见自性弥陀，与禅宗明心见性，岂非一事？质言之，禅宗所参之自性，即净土宗所念之阿弥陀佛；净土宗所念之阿弥陀佛，即禅宗所参之自性。元妙叶禅师《念佛直指》说得好：“参禅即念佛，念佛即参禅。禅佛二门，发行虽异，到家一着，其理是同。”

又，自性真如、实相之理，以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万法唯心为宗。因为缘起性空，禅宗入门扫荡一切，以舍妄归真，亲证空性；净土宗虽炽然念佛求生净土，亦以生而无生为正理，以念而无念为三昧。天衣义怀禅师云：“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莲池大师谓：“净业一心不乱，正谓无念。”因为性空缘起，十法界森罗万象，宛然是有，因果不爽，秩序井然，菩提道果，缺缘不生。因此，禅宗悟理之后，尚须行入，称法而行，从无住心中生心起念，圆修六度四摄，断尽烦恼，圆满福智，方得究竟成佛。既然须生心起念，则莫如念念念佛；既然须圆修六度，则六度所摄的念佛禅，在所必修。若虽悟理而未断烦恼，仅依自力难具即生了办的净缘，则须借助阿弥陀佛的增上缘，助发自力，往生净土。净土宗人纵然未悟，依信愿念佛求生，则现前已顺净缘，念到功深力极，即与禅宗已悟者无念而念、无生而生者无别。因为万法唯心，禅宗不于心外立一法，亦不于心内舍一法。既不可于心内舍一法，则不应舍自心所具的极乐净土。净土宗亦以唯心净土为正旨，虽则炽然求生极乐，而说净土心具、心造。真歇清了禅师阐释唯心净土义云：“净土不离众生心，是三无别；极乐遍在一切处，举一全收。”

就修持方法而言，禅宗所修祖师禅，可摄于净土宗所修念佛禅。藕益大师谓“权实四教，无非念佛法门”。印光大师说祖师禅即是四种念佛中的实相念佛。净土宗念佛禅的四种念佛中，观想、观像、持名三种，皆以入于实相念佛为究竟。《十住毗婆沙论》云：“先念色身佛，后念法身佛。”从有相门入，观想观像，念到所观境明现后，须以智慧修观，见佛法身，这是佛教止观因定发慧的通途。至于唐宋以来净土宗人主要修持的持名念佛，则可摄于禅宗所修的一行三昧，二者可共同溯源于《文殊说般若经》。

一行三昧是一种以“法界一相”即真如、实相为所观境的禅定。《文殊说般若经》以称念一佛名号为入一行三昧之门径。经云：“欲入一行三昧，应处空闲，舍诸乱意，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随佛方所，端身正向。能于一佛念念相续，即是念中，能见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何以故？念一佛功德无边，亦与无量诸佛功德无二，不思议佛法等无分别，皆乘一如，成最正觉，悉具无量功德辩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尽知恒沙诸佛法界无差别相。”这清楚地说明，专称一佛名字，念念相续，入于正定，则可见三世诸佛，见诸佛共同的法身——法界一相，亦即见自心佛性。这是因为：佛名诠表佛的三身四智等一切功德，亦即诠表我人自性的功德。当意注佛名、念念相续时，在意识深层实际上悬有一种欲见佛、见佛法身、见自心佛性的意向，能起暗示作用，与禅宗“提起话头”于意识深层参究自性，具有同一功用。何况一心持佛名号，还可得到佛力加持，力极功深，即以名招德，现见佛的色身、法身，明见自心佛性。而修习之前先得闻思慧，知晓般若义理，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当初禅宗四祖道信，即依此经一行三昧，教人“并除三毒心、攀援心、觉观心念佛，心心澄寂，更无所缘念”。识此无所缘念、平等不二之心即是如来真实法身，便是安心。五祖弘忍及北宗神秀，都以此法为引导大众参禅的门径。不过北宗的方法显得程式化了些，没有“随方解缚”的南宗禅来得直截痛快，故而被贬称为“法门是渐”。实际上，北宗禅出于经教，亦属定慧一体的顿悟禅。惠能的南宗禅，亦修一行三昧，不过发挥运用得至为直截活泼罢了。若说称念佛名是落于第二着，则后来禅宗人参看话头公案，亦落于第二着，甚至第三着。

禅、净二宗既然同出一源，同归一域，则本来融通。如古德所说：“若然是两物，何用融通着！”既然融通，则不妨双修。以二宗各有专长：禅宗专于顿明自性，净土宗专主他力往生。两家互补，方为圆满佛法；二宗双修，才是了脱捷径。若论见性发慧，禅宗最为直截。随时观心参究，回光返照，最易得到现前受用。一旦见性发慧，便有了伏断烦恼、对治妄念的巨大力量。以所证真心念佛，即是实相念佛，其消罪灭障、往生净土的力用，非以分别妄心念佛者所能相比。但若不念佛发愿，亦不得往生净土。明密云圆悟禅师说得好：“你且参禅，待悟了道，正好念佛。”古人所谓“得诀归来好看书”是也。若未悟道，兼修念佛，最能消除业障，仗佛加持，资助开悟。净土宗虽单修净土亦可往生，但若未悟自性，纵然往生，也难登上品，见佛闻法得无生法忍，须待长时。而且若不明心性，不通教理，仅以念佛对治烦恼，以事对事，往往烦恼难伏，妄念难除，真实信心难得坚固。缺乏观慧，即使念佛入定，亦难破除二执，发机开悟，一般只能止于有相三昧，或容易误入无心痴定。若能兼究禅宗，对成就念佛三昧会大有助益。

实际上，正是诸大善知识由参禅悟道、学教圆解，才将净土法门阐发得极为圆妙。禅与净土，各摄其机，互补互助，缺一不可。诚如妙叶禅师所言：“禅非佛不得往生，佛非禅不得观慧。”

至于禅净双修的方式，根据各人根机因缘，应有多种，不宜拘守一格。古德有言：“若论修行，于一门深入最易成功”，诚为至言。然而，这只宜就一期一座而论，并非必须局限终身。或谓“净土不可入禅机，意见稍乖，二门俱破”，此说只可就不解禅净融通的钝根而言，不可限制上根。若上根利器，志向广大，应先学通经教，再参禅见性；或先参禅见性，再通经教，然后以所见真心念佛。古来永明、真歇、义怀、莲池、藕益、彻悟等诸大善知识，莫不循此路径。若根器稍钝，而又于两门皆好，不妨同时兼修。或以一为主，另一为辅。如明楚石禅师初虽以参禅为主，而坚持每晨十念念佛，求生净土。或可于动用中观心参禅，于静坐中念佛修定；或于一座中前半念佛，后半参究，如修密宗本尊法。或于念佛昏沉时以参究对治，于参究疲懈时以念佛调节，障碍重时虔诚念佛加持，皆无不可。只要于两门都信得及，用得力，便不相为碍，必能互相助发。若闭关结期而修，则可如宣化禅师在美国所行之法：四七之中，前一七念佛，以消除业障，发愿生西；后三七参禅。若下根人，难明禅净融通之理，则宜专修念佛，兼学经教，以期渐悟。另有融二宗于一持名念佛之法，可以普摄三根。

## 四、融禅净于一炉之念佛

此法乃宋代以来诸大德，融祖师禅法于持名念佛之中所发挥提倡，略说有四门：

**1、参究念佛**
这是以禅宗参究、参话头的方法持念佛名，以参究自性。于念佛时参看“念佛的是谁”，成为禅门中最流行的公案之一。此法始于云门文偃禅师，师曾教人：“既信念佛，但内看念佛底是谁，便是脚跟下推寻也。”莲池大师等亦以此法教人。又有用参话头法，只以“阿弥陀佛”四字做个话头，直下提撕，以悟为期。宋真歇清了禅师以此为“理一心”念佛法。明莲池大师也说：“修净土人，即将一声佛号做个话头，此妙法也。但心粗气浮，则未能相应，须是沉潜反照，至于力极势穷，乃有嚯地一声消息。”还有用参话头法，于念佛时反观内照，参究自性弥陀之说。如元普度(优昙)《庐山莲宗宝鉴》卷二述“参禅念佛三昧究竟法门”云：“每于静室正身端坐，扫除缘累，截断情尘，瞠开眼睛，外不着境，内不住定，回光一照，内外俱寂。然后密密举南无阿弥陀佛三五声，回光自看：云见性则成佛，毕竟哪个是我本性弥陀？却又照觑，看今举底这一念从何处起？觑破这一念，复又觑破这觑的是谁？参良久，又举南无阿弥陀佛，又如是举、如是参，急切做工，勿令间断。惺惺不寐，如鸡抱卵。不拘四威仪中，亦如是举、如是看、如是参，忽于行住坐卧处，闻声见色时，豁然明悟，亲见本性弥陀。”还有用看话头法，于念佛时参看念之起处（话头）、落处（话尾）之说。如莲池大师教人说：“诚即此念佛，一念所起处觑得破，管取大事了毕。又不可见如是说，便作思惟卜度，穿凿求通，则反失之矣。但念念体究，真积力久，而自得之，方是证悟。”又云：“若觑破此念起处，即是自性弥陀，即是祖师西来意，纵然不悟，乘此念力，往极乐国。”憨山大师《梦游集》卷五示人：“念佛参禅兼修之行，极力稳当法门。若以念佛一声，蕴在胸中，念念追求，审实起处落处，定要见个下落，久久忽然垢净明现，心地开通。”同书卷十八教人：先通身放下，“放到无可放处，于此中提起一声佛来，即看这一声佛从何处来？今落向何处去？……觑到没落处，又提又觑……追到一念两头断处，中间自孤，更向此孤处快着精采直追，忽然迸裂疑团，本来面目自现。”

参究念佛，主要着眼于明见自性，偏于禅宗。若无信愿往生的前提，则可能有障碍往生之弊。明藕益大师特著《参究念佛论》，谓参究“念佛是谁”这一公案，有大利亦有大害：“言大利者，以念或疲缓，令彼深追力究，助发良多；又未明念性本空，能所不二，藉此为敲门瓦子，皆有深益。”“言大害者，既涉参究，便单恃己灵，不求佛力，但欲现世发明，不愿往生，或因疑生障，谓不能生。”因此认为参究念佛之说是“权”非“实”，是“助”非“正”，强调“必净土为主，参究助之，彻与未彻，始不障往生”。对中下根人来说，此言可谓实在。

印光大师也说专看“念佛是谁”以期明心见性，不以信愿求生为事者，“虽似禅净双修，实为有禅无净。”但他对念佛时内照体究之法，还是肯定的。其《念佛三昧摸象记》述此念法云：“若论证三昧之法，必须当念佛时，即念返观，专注一境，毋使外驰。念念照顾心源，心心契合佛体，返念而念，返观而观，即念即观，即观即念，务使全念即观，全观即念，观外无念，念外无观；观、念虽同水乳，尚未鞫到根源！须向这一念南无阿弥陀佛上重重体究，切切提撕，越究越切，愈提愈亲。及至力极功纯，豁然和念脱落，证入无念无不念境界。……工夫至此，念佛得法，感应道交，正好着力。其相如云散长空，青天彻露，亲见本来，本无所见，无见之见，是名真见。到此则溪声山色，咸是第一义谛，鸦鸣鹊噪，无非最上真乘。活泼泼应诸法相而不住一法，光皎皎照了诸境而了无一物。……论其益，现在未离娑婆，常预海会，临终则直登上品，顿证佛乘。”大师所示此法，可谓禅净双融的最佳途径，当是从自证境界中流出。因为此法只适宜于慧根明利、志气高远者，故大师切诫不可随便告人。

**2、追顶念**
此法乃明清间汉月法藏禅师所倡。大师鉴于念佛人多悠悠泛泛而念、终生不能证入一心不乱之弊病，提倡依《阿弥陀经》，于一至七日结期专念，提起“阿弥陀佛”四字，以“极力追顶”为诀要。一句追一句，一声顶一声，“如猛将提刀追贼相似，努力直前，无少憩息”，“不可高声伤气，不可逼气动火，不可默怒伤血，不可轻松养识，不可沉静堕昏。”一定要念到虚空粉碎，五蕴冰消，亲见自性，始得名为一心不乱，才能算净业成就，稳操往生左券。其法语有云：“夫一心不乱者，只以一句佛名极力追顶，猛之又猛，情识一断，则过去事思量不来，未来事卜度不着，现在境心识不揽，三心断绝，谓之前后际断。此因追顶念极，一闻一见，触境遇缘，逗断心路，直得虚空粉碎，大地平沉，物我同消，一法不立，目前如大圆镜中所现森罗万象，了无一物可指拟分别，荡然身心，如云去来，此个光境名为一心不乱，到此便无心可乱故也。”

汉月对大众结期追顶念佛的法则，开示颇为详悉。谓同修不拘僧俗，但须男女分坛，夫妇分单。五更洗沐后入坛，先礼佛三拜，次于佛前受戒，已受者不须。众中推一有智者为首领，带领大众提起四字佛名，一追一顶紧紧念去。坐念半枝小香，立念半枝小香，行念半枝小香，周而复始，均匀不断。饮食如厕更衣，一例是佛，不准说话。“三时粥饭，勿得繁费生心。‘但只四字佛，如高山放水，汹涌有力，遮拦不住，放舍不得，自然意地流注，心识无从栖泊。’”念到二更，各就单睡，一觉起来，依旧如前再念。

追顶念的原理，是以佛号堵截妄念，逼令意识断流，迸露出本来心地。若兼修禅宗者、明教理者，方易于开悟。其缺点是用意太紧，若身体欠佳，则易致病，故须善于调停。汉月云：“一日或两日，若念急身心俱倦，不妨大放一日一夜，沉睡到醒。……如觉精神抖擞，重新念起，再一日二日，消息行之。念念相应，心心不换。如直念到七日，或觉厌倦，不妨出期，俟健再起。盖以做工夫法，不可受昏沉散乱打搅。若为怕昏，只管排遣，正与掉举作对，转斗转多，不如放身一睡，身心既安，掉举便灭。极时一放，正是心境歇处。才醒转来，精神自旺，拈起话头，十分精彩。”他强调，于工夫做到极处时，须得放歇，若不放歇，易生阴魔或病苦。

追顶念法，也是将禅门参话头法用于念佛。实际上，禅净双修之人，只要念念相续持佛名号，功夫若到，自然会发机离念，顿悟自性弥陀。近代北平拈花寺省元大师即亲证之。其出关法语云：“唯有行住坐卧之中，单提一句阿弥陀佛，默默持念，不用出声，不可闭眼，只要字字分明，时时寂照，不疾不徐，勿忘勿助，无间无杂，密密绵绵。直至一心不乱，忽然离念，寂光真境，任运现前。那时正信不疑，决定发愿求往生矣。”偈云：“单提一念人难信，直至离念始不疑。欲证离念真境界，唯专一念乃发机。”大师能于唯专一念处发机，证寂光真境，自然与他多年参禅有极大关系。

**3、理持与理一心**
真歇清了禅师从华严宗“理”“事”的范畴，将《弥陀经》所示“执持名号一心不乱”之“一心”分为理、事二义。此说最早见于智者大师《请观音经疏》。藕益大师又把持名分为“事持”、“理持”二法，以“事一心”、“理一心”为持名所达到的境界。

真歇了禅师所说的事一心、理一心，实际上包括持念方法与所达境界。事一心，谓执持名号，心不散乱，如龙得水，似虎靠山，此法摄中下二根。“若理一心，亦非他法，但将阿弥陀佛四字做个话头，二六时中，直下提撕，不以有心念，不以无心念，不以非有非无心念，前后际断，一念不生，不涉阶梯，径超佛地。”这是以宗门参话头法，以离名言戏论的无分别心念佛名号，无念而念，念到一念不生，顿见佛性实理，名为“理一心”。所谓不以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心念四句，意谓离绝一切名言分别，不欣净厌秽，不计功果利弊，不取相存见佛之念，不故意求无念空寂，不存佛与我、能念与所念的分别，亦不着意求无分别。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而又昭昭灵灵，持念不散。这种调心法涉理甚深，非不明中道义者所易趋入。

藕益大师所说的事持，指未得思慧、未开圆解者，不解“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之理，而信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为实有，以信愿求生之心持名，如子忆母，无时暂忘。理持，谓圆解“西方阿弥陀是我心具心造”，以此慧解，即以自心所具所造佛名为系心之境，持念不散。藕益还依天台宗“一念三千”之义，说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