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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岛核事故调查团队:十年深入灾区32次,我们的记录与坚持
**作者:吉祥法师**
## 一、背景:核污入海决定引发的关注
2021年4月12日,日本内阁政府正式决定将储存中的超过125万吨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污水排入太平洋。这一决定迅速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与质疑。国际环保组织绿色和平在第一时间发布官方声明,从环境科学角度阐释了“核污入海”将造成的潜在环境健康风险及其对国际海洋公约的违反。
此后一周内,绿色和平收到大量来自公众与媒体的问询,外界对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污水处理方式、排污与监测标准,以及福岛灾民的后续生活现状,表达了强烈的疑虑和关切。为回应这些疑问,三位长期参与福岛核事故调查的绿色和平队员接受了深度访谈,分享了他们在灾区一线的调查记录、科学发现与个人见证。这三位调查队员分别是:绿色和平东亚分部研究调查部经理Ray Lei、绿色和平东京办公室气候及能源项目主任铃木一枝(Kazue Suzuki)以及绿色和平首尔办公室气候及能源项目主任张海荣(Mari Chang)。
自2011年3月福岛核事故爆发以来,绿色和平便组建了快速反应调查团队,由不同国籍、不同背景的专业人士组成。十年来,团队先后32次深入灾区,持续开展辐射检测、环境采样与居民走访,成为国际社会中最早关注福岛议题并持续追踪的环境组织之一。
## 二、调查团队的角色与使命
### 铃木一枝:推动高危人群疏散
铃木一枝于2011年5月开始全职投身福岛项目。彼时,日本政府有意开展学校复课,但许多家长依然担忧核辐射风险。铃木所在的团队随即展开倡议工作,促请日本政府在“避难指示区域”以外、辐射读数仍远超安全水平的地区,进一步疏散儿童及孕妇等高危人士。这一工作直接关系到福岛最脆弱群体的健康与生命安全。
### 张海荣:统筹协调与政府对话
张海荣目前担任首尔办公室核电项目主管。最初加入绿色和平时,她负责统筹“煤电撤资”项目,因对核电项目深有共鸣,后来兼顾双线工作。她强调,福岛项目需要东亚分部各方团队密切交流,才能发挥最大的协作效果。同时,与核领域专家紧密合作同样至关重要,以确保向公众传达的信息具备坚实的科学基础。她的职责也包括与韩国政府进行沟通对话,推动决策层正视福岛核事故的跨境影响。张海荣坦言,绿色和平是3·11核事故后最快赶赴现场的机构之一,十年坚持在当地持续检测、调查。她表示:“我们由于迅速报导现场实况,成为最早关注福岛议题的国际环保组织之一,亦使日本政府必须开诚布公。”
### Ray Lei:前线辐射检测与安全防护
Ray在团队中担任“核辐射防护顾问”,主要负责在现场检测辐射水平以及制定个人辐射防护措施。2011年福岛核事故爆发后,他在同年8月首次踏足当地——恰巧在2010年11月,他刚考取了“核辐射环境下安全工作”的相关证书。此后十年间,他多次重返福岛,完成前线培训及核辐射检测工作。
Ray回忆道,十年之间,他见证了除污工人忙于在林间与大街小巷清除核污;见证了路边无数装满除污垃圾的巨大胶袋堆叠再被运走;目睹一些家庭迫于无奈挥别昔日家园,另觅他乡扎根;也目睹溪涧与河流出现再次污染的迹象。这些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持续检测辐射水平的重要性,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受影响居民能够在安全情况下返回家园。
Ray坦言:“每次身处福岛现场,我的感觉均混杂着不安与未知。尤其是我们配备了个人警报器,提示当刻承受的辐射量,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他回忆当年参与核辐射安全训练时,从未想过短短几个月后就要置身高危“战场”,持续暴露于无色无味且看不见的核污环境之中。然而他更深刻的感受在于:“我们尚且有个人防护装备及辐射检测仪傍身,但同时,有更多仅得有限防护装备的居民,无时不刻不在承受污染,努力生活。”
## 三、福岛核污水与一般核废水的本质区别
### 事故性质的天壤之别
Ray首先厘清了一个关键前提:2011年3月11日,福岛第一核电站发生的是最高等级的核泄漏事故,其善后处理与核电厂日常运行有天壤之别。这一事故等级决定了后续产生的废水性质完全不同。
### 与堆芯接触带来的高放射性
福岛核污水与核电站日常运行产生的废水绝不能同日而语。一般核电厂运行的废水,不会直接与核反应堆堆芯接触。但因最高等级核事故而产生的福岛废水,所含的放射性物质不仅种类更多,而且放射性更高。如不经过恰当完全的处理,就是高浓度的核污染水。一旦排放到太平洋,将会对人体健康和海洋生态带来严重威胁。
值得注意的是,任何核电厂的运行都会产生长期遗留的放射性废料。作为国际环保组织,绿色和平自1971年成立以来,一直在全球致力于推动更多清洁、安全、可持续的能源发展。
### 核污水中的主要放射性物质分析
根据日本政府最新的报告,现存福岛核污水内放射性氚的辐射总量高达860兆贝克勒(TBq)。除放射性氚以外,核污水中还包含几十种不同的放射性物质。绿色和平根据调查所得,针对以下几种福岛核污水中含有的有害元素进行了深入分析:
**锶90(Strontium-90)**:福岛核污水内含有锶90,而一般核废水中几乎不会出现。锶90是一种高风险的放射性物质,一旦进入人体,容易积聚在骨骼中。根据东京电力公司的文件显示,经处理过的65,000吨福岛核废水中,仍发现超出排放标准逾100倍的锶90(部分更高达20,000倍)。根据2017年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上发布的研究,接触锶90可导致DNA双链断裂。由于其在水中的高溶解度和长半衰期(29年),这种放射性核素能够在环境中长期存在,并逐渐进入食物链,从而进入人体,危及健康。
**碳14(Carbon-14)**:福岛核污水内含有半衰期超过千年的碳14。碳14的半衰期长达5,730年,它能融入到蛋白质、核酸,特别是DNA等细胞组成当中。由此造成的DNA损伤可能导致细胞死亡或潜在的遗传突变。
**其他放射性物质**:包括铯137(Cesium-137)、碘129(Iodine-129)和钴60(Cobalt-60)等。人们摄入这些放射性同位素的主要途径是进食受到污染的海洋食品。这些物质会在海洋食物链中长期积累,可严重损害生物组织细胞,或存留长达千年以上,并且相关污染亦可能通过食物链回到陆地上的人类社区,为人类带来潜在的健康风险。
## 四、ALPS处理技术的真相与迷思
### “达标”标准的问题
针对日本政府声称经过ALPS技术处理后的核污水能够达到相关国际排放标准的说法,Ray指出,这实际上是一个伪问题。因为日本政府所描述的“达标”“符合环保要求”的核废水,在国际上并无相关排放标准可依。福岛核事故是自1986年苏联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以来,人类遭遇过的最严重的核泄漏事故,也是前所未有的。日本所谓“合格”的废水,是按照其自行订立的排放标准来说的。
### ALPS处理的实际进展与局限
东京电力公司声称,经过ALPS技术处理后的核废水将不会残留(除放射性氚以外的)放射性污染物,只会将“处理过后”含放射性氚的废水排入海洋。但事实并非如此:
目前因福岛核事故产生的核废水已超过125万公吨,其中77.8万公吨尚未经过ALPS第二阶段的废水处理,也没有明确的进程时间表保证ALPS第二阶段的废水处理能够顺利进行。截至2021年4月,东京电力公司只对2千公吨的核废水进行了第二阶段处理,仅仅是未来数年需要处理的核废水总量的0.25%。
此外,每个储存罐里面的放射性物质各不相同。日本政府急于下结论说,ALPS技术能将锶90和碘129等有害放射物浓度在第二阶段处理后降低到预期规定限值之下,实在是言之尚早。第二阶段处理能否在数年内全部完成,仍是未知之数;再者,即使进行了ALPS第二阶段处理,日本政府亦必须通过独立第三方机构对所有被处理过的核废水进行测试核实,并且披露相关信息,才能下结论研判ALPS的废水处理是否成功。
最为关键的是,无论如何,ALPS技术都无法处理放射性氚及碳14。
### 除污工作的严重滞后
绿色和平日本办公室2021年3月发布的评估报告进一步指出,尽管在福岛泄露事故发生后,日本政府设立了840平方公里的“特别去污区”,但除污工作多年来进展缓慢。事故十年以后,仍有85%的面积未能有效除污。另有一份评估报告指出,福岛第一核电站的现行报废方案存在重大问题,日本政府计划为期30年至40年的报废进程将难以达成,亦难以修复为安全绿地。大量熔融损毁堆芯的残骸及受污染的废水仍在被临时储存,对环境存在安全隐患。
## 五、核废水的替代处理方案
### 五种技术方案的评估与比较
2013至2016年,日本政府对处理核污水的方法进行了技术评估,共考虑了五种选择:
**方案1——地圈注入**:无预先处理/后稀释/后分离。这一方案意味着在土地上对污水进行处置。鉴于日本未能在任何地方获得对核废料进行地下处置的批准,因此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且日本是一个地震高度活跃的国家,在地下处置核废料将有重大风险,同时成本高昂。
**方案2——近海排放**:后稀释/后分离。这一方案在2020年被特别工作组推荐。
**方案3——蒸汽排放**:无预先处理/后稀释/后分离。虽然也被特别工作组推荐,但由于涉及大量的水,蒸汽释放从未作为可行方案被认真考虑。
**方案4——氢气排放**:无预先处理/后分离。这一方案属于实验性的,需要多年的评估,费用同样高昂,因此被政府排除。
**方案5——地下掩埋**:无预先处理。与方案1类似,因日本地震活动频繁及无法获得地下处置批准而被排除。
专家委员会的最终结论是:“向海洋中排放废水将花费34亿日元(3000万美元),需要7年零4个月才能完成。”由此得出结论,即排放废水入海是五种方法中“最节省成本、最快捷的方法”。然而,所有方案都存在重大风险或不确定性,即每种方案都无法保证不向环境中释放放射性物质。
### 绿色和平的建议
基于上述分析,绿色和平建议,将核污水长期储存在坚固的储罐中,并应用包括除氚在内的最佳可行技术(Best Available Technology, BAT),是目前最为负责任与环境有利的选择。
福岛第一核电厂场址仍有储存空间,而且在核电厂周围选择一些区域也有场所增加储存设施。日本经济产业省核废水处理对策专家委员会2020年2月的报告分析表明,该委员会认可2022年之后在第一核电厂内部和外部进行额外的核污水储存是可能的,但最终仍排除了这一方式,原因是其需要“大量的协调与时间”。
## 六、亲历者的深刻记忆
### 张海荣:机场的眼泪
2019年,张海荣在福岛工作了接近一个月,参与了她的首次核辐射调查。虽然知悉潜在风险,但她深深觉得,未尝亲历其境的话,推动福岛项目实在有欠说服力。在行程最后一天,她在东京等候因台风“海贝思”延误的航班回家。那天早上,在机场她突然情绪崩溃,想起所有因核事故彻底改变生命轨迹的福岛民众,一直哭了几小时。“那个早晨,我永志难忘。”
### Ray:团队协作的力量
Ray第一次前往福岛之时,有来自不同国家的20多位团队成员一起参与。整个行动的规划效率令他记忆深刻,这也反映了绿色和平各地办公室如何发挥跨地域合作优势,以及同事间有多么心系福岛居民与周边地区的环境安全。他特别感谢铃木一枝和张海荣于2019年携手完成的调查工作,并与媒体一起完成了触动人心的影片,记录福岛此刻与核污染并存的众生相。
### 铃木一枝:持续监测的紧迫性
2019年10月,绿色和平团队在福岛检测期间,正值强烈台风“海贝思”及“博罗依”吹袭日本。在官方解除疏散令的福岛饭馆村范围,团队发现该处辐射水平比起过去5年有重大变化,这是由于泥土中的放射性物质移动以及大雨所造成。其中,在浪江町高濑川河段的调查位置,政府声称可安全居住,但团队一度录得99%的测量点均超过日本政府标准,是2011年福岛核事故前的20倍;在浪江町靠近以前学校及幼儿园地区的年均辐射剂量水平,超出国际建议的公众辐射曝露剂量限值10至33倍。
## 七、结语:持续记录与坚持的意义
十年间,绿色和平福岛核事故调查团队以科学数据、实地检测和人文关怀,持续为公众揭示福岛核事故的真实图景。他们的工作不仅记录了灾害的影响,更以独立监测和监督的力量,推动责任方承担应有的义务。在核污水处理方案尚未获得充分验证、除污工作尚未完成、受灾居民仍未全部返乡的当下,这份坚持的意义尤为深远。正如团队所强调的,唯有持续检测、透明公开,才能确保受影响居民能够在安全情况下重返家园,也才能防止类似的环境灾难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