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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学传薪:梵文佛教研究的价值与使命
作者:吉祥法师
## 核心概念
- **梵文佛典**:以梵语书写的佛教经典,是汉译佛典的最重要源头语言
- **望文生义**:佛教徒对汉译本的理解性解读,既包括契合原典的“真”,也包括创造性发展的“讹”
- **语文学方法**:通过对勘、比较、翻译等方法读懂文本的基础研究方法
- **原语与翻译**:梵语原典被译为汉语后,不再直接参与中国佛教的变迁进程
- **绝学传承**:梵文佛教研究作为“冷门绝学”,承载着文明记忆与历史传承
## 逻辑结构
本文从梵文佛教研究的历史源流切入,系统探讨了佛教译经史、梵文典籍与佛教原始形态的关系、藏传佛教与梵文经典的互动、语文学研究方法论,以及学术研究与实修实践的界限,最后展望了该领域的发展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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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 一、佛教译经史:千年“绝学”的经纬纵横
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最关键的起点便是译经。东汉永平十年(67年),迦叶摩腾与竺法兰在洛阳白马寺译出第一部汉语佛经《四十二章经》,开启了长达千年的译经运动。此后,经过鸠摩罗什、真谛、玄奘、施护等历代中外译师的接续努力,梵语佛典源源不断地被译为汉文。在这一千年里,中国佛教几乎保持着与印度大乘佛教同步发展的节奏。
然而,第二个千年却呈现截然不同的图景。以1071年宋神宗废太平兴国寺译经院为标志,汉地再无大规模译经活动。许多人误以为这是由于中国佛教徒学不会梵语,但实际上,“无经可译”才是根本原因——印度本土佛教在九、十世纪加速密教化发展,加之八世纪伊斯兰教进入印度,至1193年那烂陀寺遭毁,经海陆两条“丝绸之路”流入中土的梵文“真经”几乎断绝。
陈独秀1907年为苏曼殊《梵文典》题诗“千年绝学从今起”,精准地概括了这一境况。“绝学”二字既指向梵典译汉是有着千年传承的“独绝”之学,又意指这是一门几乎失传千年的“废绝”之术。
### 二、梵文典籍的价值:追根溯源与正本清源
梵语并非释迦牟尼佛说法的原始语言。佛陀在世时,佛法以多种古印度方言为传播载体,通过口授与记诵方式传承。目前发现最早的佛典是犍陀罗语写本,梵语佛教文献最早残片约属二、三世纪。那么,为何仍要强调梵文典籍的作用?
**第一,宗教传播层面的源发权威性。** 中国古代佛教徒将梵文典籍视为佛说的“真经”。虽然现代研究指出最早传入的部分佛经原本可能是犍陀罗语或西域胡语,但传统观念认为“天竺”人说的“天语”就是梵语,释迦牟尼也说梵语。这种观念赋予了梵语天然的权威性。
**第二,教义传释层面的追根溯源性。** 汉译佛典是否准确传达梵语“真经”的微言大义,是佛教传入中国后一直争论的焦点。从朱士行到玄奘,“西天取经”的高僧们都有着共同的出发点:不满足于当时流传的汉译佛典,必须亲自前往原典产出地寻找答案。
朱士行在魏晋讲读《道行般若经》,敏锐觉察到由于支娄迦谶翻译过于简略,汉译本未能传达般若空观的精妙旨意,于是“誓志捐身,远求《大品》”,终在于阗访得《大品般若》梵书。法显“慨律藏残缺”,六十五岁高龄西行求取戒律典籍。义净发现各家注疏解释不一,只能像玄奘一样“留学”那烂陀寺。这些求法历程清晰表明:寻求梵典、学习真经的主要目的,是补足翻译过程中丢失的信息,修正翻译中的错谬,以追根溯源的方式力求最准确地理解教义。
### 三、望文生义:中国佛教的创造与传承
现代学者强调梵文典籍的作用,核心是进行“对照”与“比较”,而非“检验”。汉译佛典一旦被译为汉语后,实际上不再直接参与中国佛教的变迁进程。中国佛教产生、发达于对汉译本的“望文生义”。
这里的“望文生义”并非贬义词。它描述的是佛教徒手持汉译本,读出了自己所理解的成佛之道。“以真传真”指契合梵典,传达印度佛教本来面目;“讹”则指不完全符合梵典原文的意思。然而,这种“望文生义”所生的不同于原典的“讹义”,恰恰构成了“中国化”佛教的主体。汉地祖师们以自己的认知“创造性”地理解译文,产生了全新的思想,昭示着中国佛教发展的个性。
借助梵文典籍,学者可以在“对照”“比较”中层层撕解开汉译文本中隐藏的信息,探寻古人面对不同类型文本时的思路,勾串起中印思维的“起承转合”。这是仅仅依靠研读汉文佛典无法领悟的“历史的真实”。
### 四、藏传佛教与梵文典籍的深度关联
藏语与梵语分属不同语系,但藏文从产生之初就与梵文佛典密切关联。七世纪,吞弥·桑布扎参照梵文字母创制藏文,同时翻译了二十多部佛典,此后藏译佛典绝大多数译自梵文。
值得注意的是,“珠尔”一词在藏文中意为“翻译”。《甘珠尔》与《丹珠尔》构成的“二藏”分类法显示,藏传佛教入藏的“内典”只有翻译文献,包括宗喀巴大师在内的藏族高僧撰述被视为“藏外典籍”。这种分类法突显了对梵文经典的推崇。
藏译常被认为能准确、清晰地表达梵文原典的语法信息和思想含义。从藏译文“构拟”梵文也比较容易达到高准确率。更重要的是,藏译佛典在规模上远超现存梵文本,在内容上与汉文、巴利文佛典形成重要互补。三大语系佛典的综合研究,能更完整地再现佛教发展的历史全貌。
### 五、语文学方法:文本解读的基础路径
语文学是佛教研究的基础方法,但不是唯一方法。它是在掌握至少一种专业外语(梵语、藏语、巴利语、日语等)的基础上,通过对勘、比较、翻译读懂文本,并向他人展示文本的基本意思。
语文学的具体操作步骤包括:首先尽可能掌握多种相关语言;其次找到研究文本的所有存世原语本和翻译本;然后从字形、标点、词义、语法等多种角度比较、对勘不同版本,一边制作“精校本”,一边翻译为现代语言,同时撰写必要的注释。
语文学与诠释学的界限在于“注释”的程度。语文学的注释应限制在对文本本身的解释上,不可过多阐发;诠释学则以精校本为起点,进行理论的阐发和体系的构建。在现实的佛教研究中,二者往往难以完全分离。
### 六、学术研究与实修:各自独立的领域
作为“绝学”的梵文佛教研究与实修没有直接关系。我们的研究是理论性的,以多语种文献为对象进行校勘、比较、翻译、解读,是几乎无法指导实践的纯理论研究。
佛教实修形式多样,从藏密的“男女双修”、唐密的“准提法”,到念诵“阿弥陀佛”、参禅打坐、日常早晚功课,皆是实修。按照禅宗所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成为佛法的实践。
至于持咒,玄奘大师亲定的“五种不翻”的第一种就是“秘密故,如陀罗尼”,咒语不应意译,只需音译。持咒的功能是帮助收摄散乱的心识,使定于一处,执着于发音和字义反而会舍本逐末。学术研究之于实修的关系亦同此理。
### 七、梵文佛教研究的现状与未来走向
目前全国梵文佛教典籍研究人员不过数十人,是真正的“冷门绝学”。国际学界中,哈佛大学、东京大学等仍保持一定研究规模,而国内研究在近二十年快速上升。2005年北京大学恢复梵语巴利语专业本科招生,2010年中国社科院成立梵文研究中心,浙江大学佛教资源与研究中心与哈佛大学合作共建“佛教通用数字档案馆”,这些进展标志着学科的复兴。
然而,梵文佛典研究面临一个根本挑战:没有“新”梵文本可供研究。目前已知尚待“开发”的优质梵文写本资源,几乎只剩下西藏自治区保存的大量贝叶经和纸质抄本。
全世界梵文佛教典籍研究的走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保存的梵文资源的管理情况。何时公布、向谁公布、如何公布,将是影响国内外几代学者以及学术与文明传承的重要问题。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关乎中华文明对人类文化宝库的历史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