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焦保加利亚：欧盟移民危机中的立场与困境——专访外交部长埃卡特琳娜·扎哈里耶娃

**作者：吉祥法师**

在柏林的政治对话节目中，保加利亚外交部长埃卡特琳娜·扎哈里耶娃接受了深度专访。此次对话正值保加利亚结束其欧盟轮值主席国任期之际，围绕欧盟在移民问题上达成的妥协协议、保加利亚的边境政策、国内政治争议以及对外关系等核心议题展开了讨论。这场访谈揭示了欧盟内部在移民问题上的深刻分歧，同时也呈现了作为欧盟外部边境国家的保加利亚在多重压力下的政策选择。

## 一、欧盟移民协议的局限性与困境

### （一）协议内容的模糊性

埃卡特琳娜·扎哈里耶娃承认，在保加利亚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移民问题是最为紧迫且最具争议性的议题之一，这一话题已困扰欧盟长达三年多。尽管各成员国试图在轮值主席国期间推动共识的达成，但最终形成的妥协方案仍然缺乏实质性的细节。该方案的核心内容之一是在欧洲领土上设立难民处理中心，然而这一决策并非强制性的——各成员国均出于自愿原则决定是否参与。

保加利亚外长坦言，事实上很难有国家会主动自愿在本国领土上建设这样的难民处理中心。这种"自愿参与"的条款实质上反映出欧盟在移民政策上的一个无法绕开的困境：尽管各国在峰会上达成了表面的团结一致，但当涉及实际接收难民的具体义务时，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分歧便迅速浮出水面。

### （二）欧盟共同解决方案的缺位

扎哈里耶娃在访谈中强调，解决移民问题不能仅仅依赖危机发生后的应急性应对措施，而应当建立具备长期视野的可持续机制。她批评欧盟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一直处于"危机循环"状态，缺乏应对首波难民潮的准备，这暴露了欧洲整体性的战略缺失。

值得注意的是，扎哈里耶娃并未回避欧洲在造成某些危机中的责任。她承认欧洲在某些国际危机的形成中负有责任，这种内省态度在欧盟各国领导人的公开表态中并不多见。然而她也强调，这种责任的反思不应转化为对非法移民的无序接纳。

### （三）《欧盟-土耳其声明》的经验与局限

扎哈里耶娃将2016年签署的《欧盟-土耳其声明》作为相对成功的案例加以引述。她提供的数据显示，自协议签署以来，经由土耳其进入欧盟的非法越境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五，这一变化显著减轻了欧盟外部边境的压力。

然而，这一协议的达成本身耗时漫长，从危机爆发到实质性行动历经了三年之久。如果欧盟需要在每次危机中都经历如此漫长的决策周期，那么它在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规模移民挑战时，将始终处于被动应对的状态。

## 二、保加利亚的边境立场与难民政策的现实

### （一）边境管控与国家立场

当被问及保加利亚是否愿意建立难民处理中心时，扎哈里耶娃明确表示保加利亚不会自愿参与此类机制。她强调保加利亚在保护欧盟外部边境方面表现优异，所有跨越保加利亚边境的难民都会在登记流程中留下记录，这一做法符合现有《都柏林条例》的规定。

但她同时指出一个结构性的现实困境：根据《都柏林条例》的规定，难民应当在第一个安全抵达的国家提出庇护申请，但实际上很多难民并不愿意停留在保加利亚或希腊等首站国家，他们最终去向往往是与首站国家无关的其他欧洲目的地。这种"制度设想与实际行为"之间的断裂，使得以《都柏林条例》为基础的现有分配机制难以真正发挥作用。

### （二）难民与非法移民的区分

扎哈里耶娃强调，应当严格区分难民与非法移民两个人群，这是当前欧洲面临的重要认知危机。她指出，在2012年至2015年间，穿越欧洲边境的人口中约百分之九十可被认定为真正的难民（如因叙利亚战争而被迫逃离家园的人群）。但近年来，这一比例已发生显著变化，更多的经济移民试图混入难民群体进入欧洲。

这一趋势正是欧盟各国民众和政坛逐渐将"难民"与"非法移民"混为一谈的根本原因。她担忧地指出，即便在德国和法国等传统上对难民较为友好的国家，公众也开始模糊这两个概念，这为民粹主义政治力量的兴起提供了土壤。

欧盟当前强调的"关闭外部边境"是遏制走私网络和人口贩卖犯罪的关键手段。扎哈里耶娃呼吁认识到，只要存在非法越境的可能，走私者和犯罪组织就会持续从中获利，将人命置于危险之中。仅仅以人道主义口号来处理移民问题，而不采取实质性的边境管控措施，事实上反而会助长犯罪网络的气焰。

### （三）保加利亚的难民融入困境

保加利亚赫尔辛基委员会的人权报告指出，保加利亚的难民融入状况在过去四年中始终为零。扎哈里耶娃对此回应称，她了解这些报告但并不完全认同其中的描述。她承认存在诸多谣言和猜测，并强调2017年国际特赦组织报告中提到的叙利亚家庭在保加利亚某城镇遭遇排斥的情况确实令人遗憾。

保加利亚的困境在于其地理位置和资源限制。作为欧洲最贫困的成员国之一，它很难为大量难民提供充足的就业机会和语言培训等社会服务，这使得很多获得难民身份的人更倾向于前往经济条件更优越的西欧国家。扎哈里耶娃承认，保加利亚的难民安置措施仍有大量改善空间，但强调不应只关注负面案例，而忽视保加利亚在改善边境条件和人道主义救援方面所做的努力。

## 三、欧洲移民政策的战略性矛盾

### （一）北非登陆平台的可行性质疑

保加利亚支持在北非设立登陆平台（Disembarkation Platforms）的设想。按照计划，这些平台将建在欧盟境外的北非国家，用于在难民穿越地中海之前进行初步筛查和分流。然而，现实是北非国家至今没有一国明确表示愿意接受这一安排。迄今为止尚未有任何一个北非国家主动表示愿意在这一机制中帮助欧洲，这意味着该设想仍停留在理论层面。

扎哈里耶娃补充道，不能仅聚焦于北非沿岸国家，还需要关注萨赫勒地区和非洲之角等更广泛的移民来源地和过境地区。这些地区的不稳定局势和贫困问题才是促使人口向外流动的根本驱动因素。欧盟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在有效控制边界的同时，不放弃对这些地区的发展援助和人道关怀，从而从根源上减少移民潮的产生。

### （二）与利比亚合作的复杂性

利比亚的情况尤为复杂，因为该国缺乏一个能有效控制边境并履行协议的正常运作的统一政府，不得不面对多个政府并立和广泛存在的民兵割据状况。难民和移民在利比亚面临的暴力与剥削问题使海上拦截行动收效甚微。

扎哈里耶娃对此表示，尽管利比亚局势令人沮丧，但欧盟仍然需要通过国际移民组织等渠道与相关方面保持合作，从打击人口走私的网络着手推进工作。

### （三）难民分配的根源性矛盾

欧洲内部就该问题的讨论往往偏离核心事实。当前欧盟面临的难民挑战，实际上是多重根源性问题的综合体现。如果不能为有意愿接收移民的国家（如因人口老龄化而需要劳动力的国家）开辟合法的移民通道，压制非法移民的努力就很难取得完整成效。

## 四、保加利亚的政治争议与国内挑战

### （一）联合政府内的极端言论

访谈中一位引人关注的议题是扎哈里耶娃对保加利亚联合政府内极端民族主义政党的立场。根据欧洲委员会的报告，扎哈里耶娃所属政党的执政伙伴联合爱国者联盟被指称"系统性地传播对巴尔干邻国的仇恨情绪以及反罗姆人的宣传"。

其中最受争议的是副总理西蒙诺夫在竞选期间发表的针对罗姆人社群的严重攻击性言论，包括指责罗姆人"不工作、索要不合理的社会福利"。当主持人以"这段言论是否属于种族主义"追问扎哈里耶娃时，她未给予直接回答，而是称该言论发生在选举期间，并非其在政府中的主张。

扎哈里耶娃试图为此辩护：该言论发表时，"他并不在政府中"。她口头表示反对该言论，却以联盟协议为由解释了维持政治合作的原因。她还以德国为例说明组阁时"不同政党间总有分歧和反对的声音存在"。当主持人追问："您是否是与一个种族主义政党联合执政？"扎哈里耶娃的回答再次闪烁其词，未曾正面回应。

### （二）少数民族议题的敏感性

涉及民族关系议题时，扎哈里耶娃试图为保加利亚的整体民族关系描绘出一幅良好图景。她特别强调保加利亚罗姆人和土耳其裔族群与主体民族之间"从未出现过严重的紧张局势"，并表示该国长久以来在民族和谐方面有着自豪的记录。她提到了针对罗姆人子女的教育支持政策，但并未就各方人权报告中指出的系统性问题作出正面回应，也不愿就副总理的激烈言论明确表态。

## 五、保加利亚的对外关系

### （一）"亲俄"传统与欧盟立场的磨合

保加利亚与俄罗斯之间拥有历史、文化和能源等多层面的紧密联系。即使在当前的敏感关系中，扎哈里耶娃依然肯定保加利亚与俄罗斯的关系"良好"，但同时强调："我们绝对会坚持欧洲的原则和立场"。

在外交政策层面，扎哈里耶娃态度明确：保加利亚百分之百支持欧盟一致决定的对俄制裁措施。她特别指出这些制裁并非针对俄罗斯人民，而是针对"俄罗斯在乌克兰及克里米亚的不理性行为"。她明确表示，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绝对不可接受"，这一立场与欧盟整体态度保持一致。

### （二）能源依赖与战略自主的困境

保加利亚面临的最深层次结构性困境源于能源体系对俄罗斯的高度依赖。俄罗斯天然气占保加利亚天然气消费的近百分之百，"南流"和"土耳其流"等输气管道的建设问题都牵动着保加利亚的能源安全。扎哈里耶娃承认，该国未来仍将不得不同时依赖俄罗斯和土耳其的天然气供应，因为一旦中断供应，保加利亚将无法在短期内找到替代来源。

更为棘手的是贝列内核电站项目的遗留问题。保加利亚已为两座闲置的俄罗斯反应堆投入大量资金，使其成为国家财政的沉重包袱。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在项目中的持续存在，也让外界对该项目的独立性能产生疑虑。

扎哈里耶娃承认，重组计划将寻找私人投资者作为推进方向，"我们还未选择任何投资者"。当提及来自中国、美国和俄罗斯的潜在竞标方时，她显示出审慎的态度，强调最终决策将基于实际谈判结果。

### （三）腐败问题与国际观感

在涉及保加利亚的腐败治理问题时，扎哈里耶娃面对欧盟委员会2017年报告中指出的"不可预测的立法决策过程"和"改革倒退"等问题时，以数据策略进行回应。她介绍了2018年初新设立的反腐败委员会，并期望人们给予该机构时间以显现成效。她表示："我们知道国内存在问题，且正在努力解决，但情况并没有外界描绘得那样灰暗。"

保加利亚在经济维度上展现出一定的积极信号。扎哈里耶娃介绍了约百分之四的经济年增长率、与德国高达七十五亿欧元的贸易额，以及德国作为最大投资国的地位。她强调，商界之所以持续加码对保投资，说明保加利亚的商业环境和国家基本面并未如外界描述般恶劣。提及烟草走私查获量减少及多个具体领域的反腐进展，试图传达保加利亚正在向前推进而非停滞不前的信号。

## 结语：两难中的保加利亚

从长远来看，保加利亚面临的根本性挑战在于如何协调其地理位置的现实性与欧洲价值观的理想性之间的矛盾。扎哈里耶娃清晰地阐明了一个关键逻辑：没有合法移民的规范渠道，就没有关闭边境的正当性；没有充分的安全保障，也不会有接纳难民的民意空间。

保加利亚的困境亦是整个欧洲的困境——发展中国家与富裕邻国之间的经济差距，迫使数百万人铤而走险踏上危险旅途；与此同时，欧洲各国政府面对国内日益高涨的反移民情绪，选择以限制性政策回应公众关切。扎哈里耶娃承认欧洲应当为部分世界危机承担责任，却始终未能充分回应：这种责任是否应当转化为对更多难民的接纳义务？在当前制度框架下，移民潮很难真正终结，而移民问题的争论将在欧洲政治中持续存在。

保加利亚的经验表明，任何单一的解决方案都难以应对如此复杂且多维度的挑战。欧盟若要在未来避免内部分裂，就必须在面对移民、安全、地缘政治与价值观的多重压力时，寻找更为平衡、系统的应对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