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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心与空性见:大乘佛法的双翼

作者:吉祥法师

菩提心与空性见,乃大乘佛法的两大核心支柱。其中,菩提心被视为大乘不共教法,是区分大小乘的根本标志。然而,在汉传佛教的弘扬传统中,关于空性见的论述远多于菩提心。这一现象的形成,既有历史文化的深层原因,也反映了佛法在不同社会背景下的传播策略。深入探讨二者的关系,对于当代佛弟子正确把握修行方向、避免歧途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 一、历史背景中的偏重与失衡

审视汉传佛教的发展历程,不难发现对空性见的重视程度远超菩提心。这一格局的形成,与古代社会的道德基础密切相关。在以传统儒家思想为道德基石的古代社会,孔子倡导的“仁者爱人”、孟子呼吁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墨子为之奔走实践的“兼爱”思想,以及古人普遍追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价值观,都在不同程度上凸显了利他的内涵。这些深入人心的道德准则,为菩提心的弘扬提供了天然的土壤。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为人们熟知乃至信奉的道德准则,古德才更侧重对空性见而非菩提心的阐述。毕竟,“缘起性空”的甚深义理是佛法不同于儒教及世间法的独特思想,是国人闻所未闻的觉悟之音。

仰观汉传佛教各宗之见,莫不对空性见有着精深而微妙的诠释。天台宗的“三谛圆融”揭示了空、假、中三谛的圆融无碍;三论宗的“二谛”与“八不中道”深入辨析了真俗二谛的辩证关系;华严宗的“四法界”与“十玄门”则展现了法界缘起的重重无尽。这些精妙的理论架构,使源自西域的佛教在东土大放异彩,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佛学体系。

然而,对空性见的透彻悟解,不仅在于对义理的辨析,更来自修行的悟入和体证。空性不是一种可以单纯通过思维推理获得的知识,而是需要实际修证才能亲证的实相。因此,各宗修学体系的建立和传承,皆有赖于成就者一代代的薪火传递。遗憾的是,历经隋唐的鼎盛之后,各宗逐渐式微,证法传承几乎湮没无闻。而属于心性层面的教授,决非文字能够完全承载。文字所传达的只是相对真理,是标月指,而非月亮本身。一旦证法传承中断,理论所带来的帮助就很有限了。

关于空性的理论,本是引导我们获得契入空性的正见,但掌握理论决不等于证得空性。若缺乏止观基础,兼无明师点拨,往往只能在理上解悟,于生命改善并无太大作用。正因为如此,不少人虽擅长谈玄说妙,依然习气深重,烦恼不减。这一流弊并非始于今日,早在数百年前便已有之,为教下及宗下大德痛加呵斥。在佛法衰微、明师难遇的今天,种种狂解更为泛滥,学人若期望直接证悟空性而成就,无疑是选择了一条难行之道。

## 二、空性见修习中的潜在陷阱

空性见若不能落实于止观并成为摧毁我执的利器,很可能反被我执所利用。关于空性的种种言说,本身就是诱人的玄谈素材。国人早有崇尚玄学的传统,魏晋时期尤盛。故般若性空学传入中国后,便以其超凡甚深之论为文人士大夫所好,历久不衰。然而,止于谈空说有,从文字求解悟,非但得不到佛法真实受用,更难免师心自用之误,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

明末博山禅师将此类弊端归纳为多种障碍:其一为文字障和理障,即被文字相和理性思维所遮蔽;其二为我慢和增上慢,即因对空性的理解而产生傲慢心理;其三为两种怯弱心,即“见理已极、行不能逮”和“我见地已与佛同、实不得佛之果用”。这些障碍揭示了单纯追求空性见而缺乏实修的危险性。

此风沿袭至今,更出现佛法哲学化的倾向。将空性见等种种佛法义理作为抽象哲理研讨辨析,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人们对心性的好奇,亦能予人以微妙的精神愉悦,却无究竟力用。同时,更会诱使学人陶醉并沉溺其间。若不能将关于空性的理论付诸实修,而仅仅辗转于从书本到书本的研习,非但不能瓦解我执,反而会演变为强化我执的增上缘。而这种我执,因为覆盖了一层“佛法”的包装,更为坚固、隐蔽,难以识别,这是我们必须严加防范的。

## 三、菩提心作为稳妥的修行起点

那么,如何避免这些可能出现的问题呢?从个人修学体会及弘法实践来看,以发菩提心为开端,在对佛菩萨愿力及行为的模拟中逐渐体会无我、无限的境界,进而辅以空性见的指导,不断剔除发心中附着的杂质,纠正行为上存在的偏差,由世俗菩提心升华为胜义菩提心,圆满佛陀具有的悲智二资粮,较之由空性见着手修行,显然是更为稳妥的道路。

**首先,菩提心是大乘的不共教法**。若不曾发起菩提心,即使证得空性,也无法引发悲愿力量,从而趣入寂灭涅槃。菩提心是成就佛陀果位的根本因,没有菩提心,一切修行都只能导向声闻缘觉的解脱,而无法成就无上菩提。菩提心的殊胜,在于它能够引导修行者超越自我中心的局限,以一切众生为利益对象,从而在利他中完成自利。

**其次,发菩提心对于修行具有多重意义**。很多人将菩提心等同于普通的利他行,这一认识是片面的。若从表面行持来看,菩萨行的很多内容似乎并无出奇之处,与世间善行及其他宗教提倡的善行也无本质区别。或许,这也是以往对菩提心提倡不力的原因之一。但通过对相关经典的研读,我们会发现,菩提心和菩萨行还具有觉悟、无我、无限、平等、无相、无所得等特征。这些特征无不与空性相契合,是佛法不共于世间善行的根本所在。

建立在菩提心基础上的利他行,必须是对一切众生平等无别的利益,没有你我分别,没有自他界限。这种无分别的慈悲,正是空性智慧的体现。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通过利他行来摧毁我执,成就佛菩萨那样的同体大悲。反之,若不具备相应的心行基础,即使是利他行,难免搀杂种种妄想分别,或是有地域和种族之分,或是有教徒和非教徒之别,仍是有漏而有限的。

**第三,菩提心的修行非常务实,来不得半点虚假**。有些问题仅凭口舌之利便能蒙骗他人甚至自己,但菩提心的修行却难以伪装。毕竟,衡量一个人是否具有悲心、是否愿意利他,远比揣度其是否证得空性简单得多。这种来自他人的监督,也能使我们死却取巧之心,抵御我执的诡计,踏踏实实地走向成佛之路。就我们自身来说,根据菩提心的特征来调整心行,有如掌握了精确的检验尺度,甚至简单到只用一招就可作出判断:是否有众生是自己不愿利益的?哪怕还存在一个,就说明菩提心尚未圆满。

通过菩提心的种种特征调整心行,正是不断接近空性的过程。对于修学者而言,若无明眼人的指点和印证,对空性的探寻往往是盲目的。因为我们无法按图索骥找到那个叫做“空性”的东西,所有线索最多只能告诉你它不是什么。更危险的是,前进途中充满歧路,以至许多人将不是空性的种种境界误作究竟,甚而着魔出偏差。而当我们发起菩提心之后,修行就找到了非常具体的着力点,那就是对利他行的观修和实践。

## 四、菩提心与空性见的圆融统一

在大乘佛法中,菩提心与空性见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而在究竟意义上,空性与悲心原本是不二的,既无菩提心之外的空性见,亦无空性见之外的菩提心。菩提心是成佛的因,空性见是成佛的智慧,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

从修行次第来看,我们可以将佛菩萨的愿力和行为当做蓝本,不断比照并检视自身心行,通过纯粹的利他行来瓦解我法二执。一旦障碍菩提心的种种缠覆被彻底扫荡,空性慧便朗然显现了。众生本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当菩提心足够强大时,妄想执著自然消退,空性智慧自然显现。

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不少佛弟子也沾染了急功近利的习气。而菩提心的修行,正是对治这一通病的良方。弘扬菩提心教法,不仅关乎佛法修行的本身,更与我们所面对的现实密切相关。只要充分认识发起菩提心的必要性,了解菩提心的种种特征,也就把握了佛法修行的总体方向。

然而,选择菩提心的修行道路,并不意味着这是一条轻松的道路。这条路虽然稳妥扎实,但没有勇猛精进之心,很难一直走下去。在修行的过程中,同样会因为困难和考验而出现畏难情绪。但若因一时困难而退却,接着就是躲不掉的长劫轮回,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 结语

菩提心与空性见,作为大乘佛法的两大核心,既有各自的殊胜之处,又有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强调菩提心的殊胜,指出学人在修习空性见过程中出现的各种弊端,主要是针对某些重空性见、轻菩提心的现象而言。但需要注意的是,在未圆成无上菩提之前,二者皆不可偏废。只有将菩提心的利他实践与空性见的智慧观照结合起来,才能走上真正的成佛之道,成就圆满的悲智二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