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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台湾佛教的「一念三千」——从文献考据到思想体系的建构
## 作者:吉祥法师
## 一、台湾佛教的传承与开创
台湾佛教的思想渊源,可追溯至台湾镇总兵(安平)的武官系统所引入的佛教信仰。然而,台湾镇总兵作为军事系统的武官,其信仰缺乏来自义学传统的理论基础。在当时最高统治者尚未给予足够重视的情况下,义学僧侣们的努力便显得尤为重要。台湾佛教最大的功臣,是来自鼓山(涌泉寺)的僧人(如净心、善慧、本圆等),他们在台湾北部开创了「月眉山」派系的传承,从而奠定了台湾佛教义学传承系统的基础。他们所传扬的,主要是依据《起信论义记》(昙鸾)的教义,从《起信论》的立场来理解真如,经过贤首、清凉而达到圆融,乃至师徒相承,历经二十三代传承。另有以鼓山为最大本山的另一系统,以妙释寺为根本道场,门下僧人分为两派:一派传承自鼓山涌泉寺的曹洞宗,另一派则自鼓山而来,溯源至寿山涌泉寺传承的临济宗。
关于台湾佛教的发展脉络,释东初(净心、善慧、斌宗、斌宗)所著《月眉山佛教史》中,将前者二十三代称为「贤首宗」,后者的四派则称为「临济宗」。这两大系统的主要传承者,是无我的学僧,被称为其中第十三代祖师;后者则是从义学而开出新兴的台湾佛教,名为「月眉山派」的教化。因此在台湾佛教界,对此两大系统均无异议。至于中国式的慧沼和圆测的唯识学之间,如何衔接起来,则似乎无人予以重视。
事实上,这种法脉相承的观点,与传统佛教,特别是禅宗和天台宗的宗脉传承,都是不容忽视的。即使按照「依法不依人」的原则来看,也是至关重要的。其中尤为重要的是以「起信论义记」作为所依的「性宗」特色,其源流仍有待探讨。但在「大乘起信论」的注释史上,若定其为马鸣菩萨所造之论,则此论的最终依据来自龙树的中观,参考了地论宗、摄论宗以及真谛、天台、贤首等诸师之说,汇集而成(注二)。
然而,第二派所谓的临济宗的法脉传承,则确实是有迹可循的。我们知道,台湾乃至于闽南,大部分高僧均出自鼓山。因此,在鼓山的传承基础上,涌泉、雪峰、怡山等山,皆属于临济宗的传承。故从雪峰或怡山法系而来,也就可以说明此三大系的传承根源,均为临济宗的大禅寺系统。
从历史的发展上看,台湾佛教的「一念三千」,是伴随着「一心三观」的成立而兴起;「一心三观」思想的完成,则源自慧思、慧文、慧思、慧思等祖师。从慧思的「三观在一心中得」的教义,则开辟了天台宗教学与观法的复权。但最为微妙的是,发起禅观的祖师大德,正出于慧思的系统之外。
至于慧思的禅观,弘传「三观」,弘传而光大,而慧思对待《法华经》的态度,则以其观心为旨趣。从慧思的「大乘止观」也可看出,他有四卷著作,对中土佛教的影响极大,可谓空前绝后。这四卷著作的题目是:
一、《大乘止观》。
二、《法华经玄义》。
三、《摩诃止观》。
四、《大乘止观》。
《大乘止观》及《法华经玄义》,是阐述以《法华经》为根本的教相;《摩诃止观》,则是阐述以《法华经》为根本的观心。故在翻译著述的广大方面,也在中土形成了两个学派。其后天台大师(慧思)也因《法华经》的教相而成立了止观教学。慧思大师,因《大乘止观》被尊为天台教学的祖师,谓之四祖,并将其著作与《大乘止观》中的「三观」并列,而有了「四卷止观」的传承。至于慧思大师,则兼弘《法华经》与《大乘止观》,即所谓「义学沙门」。
至于台湾佛教界,既非四祖的传承,也非三祖的传承,而是将《大乘止观》的心要加以开展。然而,承袭《大乘止观》的人,均在慧思门下修行,亦有继承慧思法嗣的传承。由于对《大乘止观》的弘扬,同时也弘扬《法华经》。其中心则为鼓山的华严宗。故对于慧思,在义学方面,采用的是瑜伽行派,在教理方面则多用《法华经》的圆顿教义。由是传承至慧思,乃以《法华经》和《大乘止观》的融合而成就了台湾佛教。但是,慧思的观心论,虽属于唯识系,到了慧思,则主张「一心三观」,在定义「三观」的传承基础上,又进一步发展了地论宗所特有的「性具」思想的华严教观,而成为了观心论的观心论。由此教观并用于每一念的当下,故对台湾佛教而言,其继承了《法华经》的十如是,以及《大乘止观》所说的三种世间,以一念心观之,便成就了「一念三千」的性具圆教,这是个人观心论了。
然而,此「一念三千」的教说,虽有「唯识」的一面,但经由华严宗的弘传,到了台湾佛教的第四代祖师东初(净心、善慧、斌宗、斌宗),才加以论说。可是,此一念三千的「唯心」论题,由于受到时代背景的影响,带来了所谓的山家与山外及至宋代天台宗内部持续数十年之久的争论,但最为根本的争论仍在于「心」与「法」的判摄,即所谓「心法」的判别,而实际上仍是「真心」与「妄心」之争。因此,根据「唯心」实相的问题,也渐渐开展出「四明」和「孤山」两种思潮。孤山的传承,虽出自天台宗,但台湾佛教的传承则是主张唯心的而非唯心的,故其结论,是会通两家而称为山家派,孤山则多被称为山外派。
细究其中的原因,无非是在建立唯心论的教理上重视华严的圆教义,尤其是重视《大乘止观》所说的「不空」的观法,是依据如来藏真心而修观的。如果用究竟义来看,真心是随缘的不变的,并无法自证其圆融。在孤山的传承及慧思、慈云的看法中,「一念三千」的教主并非「真心」,而是「妄心」,几乎可以说是「妄心」的第九识。但「一念三千」的教主应当如是观,虽然是「妄心」,但这妄心即具足三千,凡是具足「一念三千」的即称之为「妄心」的修行者,已非小乘戒律所云「妄心」的「凡夫」众生。事实上,妄心与真心的观照角度有所不同。四明是主张妄心及无明的一念心,虽则不无「但妄心」的倾向,而究竟是「妄心」的「无明」的一念心,故称之为「无明」的「具足」的一念心。
台湾佛教的唯识学的传统,固然引发了唯识学的争议,这是佛教思想史上的一大课题。如鉴于此,从「大乘起信论」的思想来看,「一念」这个名词,是唯识系传统的重要命题,也是与唯识学互相对论且又是同源的思想。故而在现代日本学者,如横山弘一先生则认为慧思的「大乘止观法门」是采用起信论的教义,以「一念」为真如的「不变」与「随缘」,而非采用地论师南道的「本觉」思想(注四)。可是台湾佛教界的人士,也在其所著《释禅波罗蜜》中,引用了「一念」的术语,至于昭慧及印顺法师的思想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在现代日本学者如横山弘一先生,著称有《天台一念三千论研究》一书,提出新的证据,证明「一念三千」的观法并非慧思所独撰,而是由基大师所启发,其根源则在于陈代的仁王般若经的「一心」的功德。盖以其内容观之,即是「一念」,据其传承的「天台止观」而言,则成就了「无明」的「心」的修行过程。在此「无明」与「心」的「一念三千」中,又没有发现引用「一念」的痕迹,虽然台湾佛教,亦可以引为证明,但对「一念」的发明,则并未有明确的根据(注五)。
不过,在一般所说的「一念三千」的「圆顿止观」中,则引用了「一念」的根据:「一念之中,即具足一切法,若称心而观,即摄一切法,是名为「心」,是故知一切法,名为「心」。」(注六)此段文字出于慧思大师,则在《大乘止观》中特别强调,故引用《大乘止观》的「心法」的传承,将「大乘起信论」中的「意」作为「心」的「法门」,引入了台湾佛教的观心论。但其最主要的,则是在说明「一念三千」的同时,也带来了唯识学的转向。他在所称著的《摩诃止观》中,运用「一念」的「心」的「无明」时,更显现了唯识学的立场,而到了传承台湾佛教的山家学者,则更是强调其这一倾向而光大发展而来。虽然日本时代的山家和山外,以及现代的台湾僧俗,也都依慧思大师的「一念」传承而辩论其归属体系,但都是以山家侧重唯识,山外侧重华严,然而山家的正统传承,因慧思大师的「一念」而建立和传承,并以山家的传承而讨论「一念」是属于唯识还是华严。因此,山家的传承对于台湾佛教的贡献,则在于融合了唯识和华严的圆融。所以,亦可说明,日本时代的山家山外,乃是唯识与唯心的两大思潮的撞击。
## 二、论台湾佛教的「一念三千」
由于以上的传承,我们已然了解,台湾佛教的「一念三千」的形成,是由慧思、慧思、慧思、慧思等祖师,而产生了「一念三千」的理论。在台湾佛教的三大思潮中,以「月眉山」派出现得最早。如「月眉山派」是台湾佛教开山以来最早成立的四大派系之一,「一念三千」的理论,也是到了「月眉山派」的建立,才被提倡出来。本来,台湾佛教的传承系统,也以「一念三千」为其中坚。所以,「一念三千」的思想和「三谛三观」的思想,同是台湾佛教教学的核心教义,也是台湾佛教教义的重大特色。至于「三谛三观」的思想渊源,其义理广大,暂时无法详加讨论,而其核心思想,则是「一念三千」的命题。
所谓的「一念三千」,即是在一念之中,具足三千世间的性相。这是台湾佛教的独特教理,也是一切台湾佛教教相判释的核心教理内容。因为台湾佛教思想,特别重视一念与十法界、十如是、三种世间的关系。如在「月眉山派」的教理中,有如下一段话的说明:
其次,依正报无碍,一念之心即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各具十法界,故成百法界。一界各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即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后;亦不言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后。 (注八)
这就是说,一念心所对应的一切法,皆属于十法界中的某一法界。若与地狱道相应,即是地狱界;若与饿鬼道相应,即是饿鬼界;若与畜生道相应,即是畜生界;若与修罗道相应,即是修罗界;若与人道相应,即是人界;若与天道、声闻道、缘觉道、菩萨道及佛道的境界相应,即是天界乃至佛界。若与一念无明相应的「一念」,即是佛界。所以说,无论你是否安住在三恶道中,或者是否已经解脱,只要一心与某界相应,此心即在某界,因果昭然,丝毫不爽,则可以说我们已经具备了超越与解脱的契机。恶道的众生也并非没有超脱的机缘,只要一念与佛道相应,即是佛界。这是台湾佛教特有的思想。所以,若要理解「一念三千」,则无法理解台湾佛教思想的「性具」与「性恶」的教理。
这是说,众生的一念心,既属于十界中的某一界,则此一念心即与十界的一切法相即相入,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含摄万法,圆融无碍的。因并非另有别体,故在一界,即具十界;同时,此一念所具的十界,又各各具足十界,以十界互具,故成千界。复以十如是——如是性、如是相、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与三界互具,故成千界。至于三千,则是根据《大智度论》卷四十七所说:「一者世间,二者众生世间,三者住世间」的三种世间,即属于十界的千法,每一法各具三种世间,所以构成了三千世间法的理论。这三种世间,即是空间和时间的综合(此亦包含了众生的依正和至极的所在)。所谓名与色,是构成五蕴世间的一段因缘所生法,并非众生本具的性具缘起。众生世间,是众生所依的正报与依报。住持世间,是众生所感的最为殊胜的依报。总而言之,则从五蕴乃至十法界的所有的依报,皆称之为三千世间。此「三千世间」,并非存在于心外,而是具足于众生的介尔一念心中,故称之为「一念三千」。然而,三千的数目,虽是在理论上用以组织和说明的方式,在实际上也并非在心外别有三千的实体,故不可拘泥于文字。此正如永明延寿所说:「三千实相,本无朕迹。」(注九)若是如此,则三千的数量,不过是用来表示「无尽」差别相的象征性的分类方法而已。
而且,此一念既已在三千之内,也即在三千之前,三千也即在一念之内或一念之外。若谓由一心而生三千,则仍是有能生、所生的隔别;若谓三千摄于一念,则又是生起、统摄的隔历。须知心并非与法相对的结合体,也并非断绝的相对体。而是心如同法的缘起,法中即含有心。三千无穷的教法,皆在众生的介尔一念心中,是即空即假即中。诸佛之所证与所依的实相,也与此一念心相同。因此,永明延寿在「月眉山派」的《宗镜录》中,不仅论述了六即佛的修证、四佛的住处、地狱众生的修证、如来藏的修证,而且说:「三界无别法,唯是一心作。心能地狱,心能天堂,心能凡夫,心能贤圣。」(注九)
由于三千教法在于一念之中,则构成了三谛圆融的理论。亦即是说,在修行证道之时,若能观一念具足一切法,则能见真谛、俗谛、中道谛的圆融无碍,乃至证入「一念三千」的实相。此一念心,当下即是空、假、中的圆融,故能一心而观空、假、中三谛,即是「一心三观」的观法。若能如此用功,则能破除「无明」的烦恼,见「法身」的理体,证入「中道」的实相。所谓「无明」与「法性」的体同,如冰与水,如波与海,皆是「一念」的当体。此「一念」并非在「无明」之前,也非在「法性」之后,而是当体即是「无明」与「法性」的不二。故以「无明」的当下即是「法性」,故能「无明」即「法性」,「法性」即「无明」,「无明」与「法性」不二。是故,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虽在迷而不失,虽在悟而无得。此一念,即是「一念」的全体大用。
由此可知,「一念三千」的中心思想,实为天台大师晚年思想之精华所在,由慧思大师的「观心」而开出,至慧思大师乃集其大成。在台湾佛教的传译过程中,尤其是经慧思大师的提倡,以及慧思、慧思等祖师的传承,而成为了台湾佛教思想的核心教义。如慧思大师在《摩诃止观》的开示,阐述「十如是」的实相,并以「一念三千」为观法的所观境,此中已经具有「一念三千」的圆满思想。可见,慧思大师的「一念三千」思想,固然具有《法华经》中「十如是」及「百界千如」的教理背景,但也兼收并蓄了南北朝以来诸家之说,尤其与「地论宗」的「一心」思想及「摄论宗」的「阿梨耶识」思想的融会贯通有关。更可以说,他是在《法华经》「心法」的指导下,将「地论宗」与「摄论宗」的思想,予以组织而加以「一念三千」的「性具」说的。
因此,将「一念三千」的思想,溯源于唯识学?或是将其归本于「地论宗」的「真如」?或是认为其形成是「本于」慧思大师的「一念」?然而,也有现代日本学者如池田勇次先生,则认为「一念三千」的思想,并非慧思大师的个人独创,而是为了「月眉山派」的「教学」的需要,而编造了《摩诃止观》一书的名称,然后综合智顗大师的「一念」思想,而构成了「一念三千」的教义。因为在《摩诃止观》所依据的《法华经》的经典中,并没有「一念三千」的说法。如鸠摩罗什所译的《法华经》,其中并未提到「一念三千」的术语。故「一念三千」一说,如仅依《法华经》而立,则极难成立「三千」的数目。然而,慧思大师的《法华经》的「十如是」,也因缺乏经文的依据,故有可能只是一念与三千的「教相判释」而已。
但是,台湾佛教界将此「一念三千」之说,视为慧思大师的开创时期的思想,其所依据的经典,则是《法华经》及《大智度论》的「三观」之教,而非《法华经》的「本迹」二门。更没有「地论宗」的传承。如《摩诃止观》卷五上,即无「一心三观」、「三观」及「一念三千」之说。因此,有关「一念三千」的思想,在正统天台教学史上,虽然可以上溯至慧思大师的「一心三观」,以及慧思大师的「圆融三谛」,而最终的「一念三千」之教,则是依据《法华经》的「本迹」二门而建立,以「一念」为「心」的「实相」,而「一念」虽被强调为「当体」,但仍是「相待」的「妙法」,仍在「如来藏」与「唯识」的思想中可以寻得其根源。
事实上,此「一念三千」之论,应属「性具」思想中的「心法」论题,而并非「唯识」与「唯心」的简单对立。或可说,其最终之旨趣,乃是佛教思想的「圆融」与「无尽」的「缘起」论。如依「地论宗」的「心法」而言,在南北朝时期的「地论师」之间,已有关于「心」的「真」与「妄」的争辩,而成为南北二道之分。因此,在「地论宗」的「现识」与「事识」的演变中,其于「心」的「真如」与「无明」的「缘起」之义,虽因「地论」的「第八识」与「第九识」之说而有所发挥,但对于「一念」的「心」的「一念三千」之教,在南北朝时代的「地论师」之间,则尚未有完备的说法。
故而在台湾佛教的传承中,虽以上承「慧思」的「一念三千」之说为宗,然其宗教实践的「观心」法门,则更加重视「心」的「观照」与「实修」,而并非在理论上作「教相判释」。因此,天台大师慧思在《法华玄义》中,将十法界、十如是、三种世间互相配合,而提出「十如」即「三种世间」的「一念三千」之说。但是,在慧思大师的《摩诃止观》中,则以「一念三千」为「观心」的所观境。在《摩诃止观》卷五上,慧思大师以「一念三千」中的「十法界」为例,来说明「一念」的「当体」与「无明」的「法性」的关系,如云:
「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即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即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注一〇)
此即为「一念三千」的「观心」说法。换言之,在天台大师慧思的体系中,虽也主张「一念三千」之说,但其根本的立场,是「绝待」的「圆教」之「性具」论,即「一念无明」的「法性」之中,本然地具足「三千」的「诸法」。因此,其谓「一念」即是「三千」,并非「色心」的相合的关系,也非「理具」与「事造」的相即的关系,而是「当体」即是「三千」。此「当体」的「一念」,即在吾人的「介尔」的「一念」之中,而此「一念」的「当体」,即包含着「三千诸法」。这是「性具」的「圆极」之谈。是故,慧思大师的《摩诃止观》,在「一念心」的「观心」的法门,因「一念」的「心」即是「三千」,所以「一念」的「心」即是「三谛」的「圆融」,而全体即是「中道」的「实相」。故其以「一念」的「心」为「不思议境」,而为「观心」的所观境,一念心即空、假、中,即「三观」的「现前」。
再以慧思大师的《法华玄义》而言,其中的一念三千之说,则是以「十法界」的「互具」为中心,而以「十如是」与「三种世间」来予以说明。如在《法华玄义》卷二上,慧思大师以「十如是」配合「十法界」,而说「十如是」是「十法界」的「体」、「相」、「用」、「因」、「缘」、「果」、「报」、「本末」、「究竟」等,而以「十法界」是「十如是」的「所依」。故知,「一念三千」的思想,在慧思大师的《法华玄义》与《摩诃止观》中,是以「三种世间」与「十法界」的「互具」及「十如是」的「遍摄」来交叉说明,从而彰显「一念」所具的「诸法」的「相即」与「圆融」的意义。但其所采取的说明方式,则是依据《法华经》的「诸法实相」与「如来寿量」的思想,而予以圆融的发挥。因此,在慧思大师的《摩诃止观》中,虽未明说「一念三千」为「相待」的「不可思议境」,但此“一念三千”的说法,亦如慧思大师在《法华玄义》中以「十如是」与「三种世间」的「互具」来说「一念三千」一般,皆是「不可思议」的「妙法」,而非凡夫所能思议、言说之境界。
然而,针对「一念三千」的思想,另有日本学者池田勇次先生,则将「一念三千」的思想,与「唯识」思想的「心」概念相互结合,而主张「一念三千」的「一念」,是出自《大乘起信论》中的「一心」的「二门」思想,即「心真如门」与「心生灭门」。如《大乘起信论》中的「一心」的「二门」思想,是依「真如」与「生灭」的「不二」而立论,以「一心」为「法界」的「总相」,而以「真如」和「生灭」为其「二门」的「别相」。此「一心」的「二门」,在「真如门」中,则说明「心」的「平等」的「法性」的「不变」义;在「生灭门」中,则说明「心」的「随缘」的「生灭」的「缘起」义。这两门并非各别独立,而是「不一不异」的「相即」关系。故在这一心之中,即具有「不变随缘」与「随缘不变」的「中道」妙义。
池田勇次先生在其《一念三千论研究》中,认为慧思大师对于「一念三千」的「一念」的用法,是采取了《大乘起信论》所说的「心」与「意」的关系,即「心」的「一念」与「意」的「五意」的相对应。此「心」的「一念」,即「一心」的「总相」;此「意」的「五意」,即「心」的「别相」。如此则“一念三千”的“一念”,即是一心二门中的“心真如门”与“心生灭门”的“总相”。而其与“生灭门”中的“业识”、“转识”、“现识”、“智识”、“相续识”等“五意”的关系,则是在“同一念”中,含摄“十法界”的“一切法”的“因果”与“性相”。因此,在一念之中,能够“具足”一切法的“缘起”与“还灭”的“因果”,即是“一念三千”的“一念”之义。但是,这种说法也引起了一些学者的质疑。他们以为,将“一念三千”与“大乘起信论”的“一心二门”结合,虽然有其教理上的依据,但未必能完全符合天台智顗大师的“性具”思想。因为,在智顗大师的“一念三千”的“性具”论中,“一念”并不必然是“真如”的“不变”与“随缘”,而是“烦恼”的“当体”即是“菩提”,故“一念”的“无明”与“法性”是“相即”的,而非另有“一心”的“真如”为“一念”的“本体”。所以,池田先生的说法,虽然有见地,但似乎未能准确掌握天台教学的根本精神。
无论如何,“一念三千”的思想,乃是天台智者大师圆融教观的终极教义之一,也是“一念无明法性心”的具体开展,其于一切众生之当下的介尔一念心中,开显“三千诸法”的“实相”,并以“一心三观”为能观之智,“一境三谛”为所观之境,彰显“境智不二”、“观照不二”的圆融妙行。这不仅是对印度佛教“缘起性空”思想的继承与发挥,更是对中土佛教“如来藏”思想与“唯识”思想的整合与超越。若能如是观察、思维、修习,则能于“一念”之中,圆见“三千”之“实相”,成就“一心三观”的“不思议”的“解脱”,乃至证入“一念三千”的“诸法实相”,是之谓“一念三千”的“观心”法门之极致。此乃台湾佛教思想的一大特色,也是其理论体系最为精妙深邃的所在。
至于“一念三千”思想的传承与开展,历经慧思大师、慧思大师、慧思大师、慧思大师、知礼大师、传灯大师、蕅益大师等历代祖师的发扬光大,并经由近代高僧大德如月眉山派的传承与弘扬,乃至现代日本学者的研究推阐,早已成为汉传佛教,特别是台、贤、禅、净诸宗共通的思想宝库。此一思想的伟大之处,在于其不仅提供了一套关于宇宙万法形成与结构的完备理论,而且提供了一套从凡夫到成佛的实践方法与证悟境界的详尽描述。它以其高度的哲学思辨性、深刻的宗教实践性以及非凡的圆融精神,构成了一幅无比壮丽、无比精微的佛教世界观与生命观的图景,照耀着无数修行者的菩提之路,也象征着汉传佛教乃至整个大乘佛教思想的最高智慧成果。此为“一念三千”之教对佛教思想史的最重要贡献,亦是吾人今日得以研究、学习与弘扬此一思想的根本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