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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圣节:天上人间共融的庆典

作者:吉祥法师

## 一、诸圣节的起源与历史演变

诸圣节(All Saints' Day)是基督宗教中一个庄严的圣日,每年11月1日由西方基督教各派系共同庆祝,旨在纪念所有已进入天国、获得永生福乐的圣徒。这一节日最初源自天主教会,后来东正教及部分新教教会(如路德宗和圣公会)也陆续采纳了此一纪念传统。

追溯诸圣节的正式起源,其历史脉络清晰可循。公元609年5月13日,教宗博尼法斯四世将罗马万神殿祝圣为圣母玛利亚及所有殉道者的教堂,这一举措堪称诸圣节最早的原型。此次祝圣典礼很可能是有意与当时异教徒的“雷穆里亚节”(Feast of the Lemures)相抗衡——那是罗马人在五月间安抚亡灵、驱散恶灵的日子。选择同一日期举行基督信仰的庆典,显然具有以圣化替代异俗的深意。

到了公元八世纪中叶,教宗额我略三世在圣伯多禄大殿内建立了一座小圣堂,专门供奉“使徒及所有圣徒、殉道者和精修者,以及世界各地安息于主怀中的一切义人”的圣髑。正是从这一时期起,诸圣节的庆祝日期被移至11月1日,原本5月13日的庆祝传统随之逐渐式微。值得注意的是,在查理曼帝国时期,11月1日作为诸圣节已在法兰克王国广泛流传。公元835年,经由教宗额我略四世的推动,路易皇帝颁布法令,将诸圣节正式定为整个法兰克帝国的法定庆日。

然而爱尔兰的教会传统与众不同。为避免与凯尔特人丰收庆典及萨温节(Samhain)的时间重叠,爱尔兰教会曾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于4月20日庆祝诸圣节。史料表明,在查理曼帝国建立以前,爱尔兰中世纪早期的教会确实在春季举行诸圣节庆典。

## 二、诸圣节的神学内涵与信仰意义

从神学层面审视,诸圣节承载着极其深厚而丰富的信仰内涵。在天主教神学框架中,该节日庆祝所有达到“享见天主”境界的灵魂——即所有获得了天国圆满生命的圣者。这不仅包括被教会公开列品的圣人们,也涵盖了无数未为人知、却已安居天乡的无名圣徒。这一信仰根植于“诸圣相通功”的教义:天国的教会(凯旋教会)、炼狱中的教会(受苦教会)与世上的教会(战斗教会)彼此相连,能够在基督奥体内互通功绩、互为代祷。

在拜占庭传统的东正教会中,诸圣节保留了更为古老的庆祝传统——定于圣神降临节后的第一个主日。九世纪时,拜占庭皇帝良六世(886-911年在位)发挥了关键作用。相传,良六世的皇后德奥法诺生活虔诚圣洁,她于893年去世后,皇帝欲建堂以示纪念,却未获允准。于是,他转而将圣堂奉献给“诸圣”,实则蕴含深意:若皇后确属义人之列,则每逢诸圣节她自当同受尊荣。据传,正是良六世将原本纪念殉道者的节期扩展为纪念一切圣者的普遍庆日。此后,每一地区还在随后两个主日分别为本地圣徒(如“美洲诸圣”、“阿索斯山诸圣”)及更特定地方的圣者举行纪念。

在天主教会的信理中,诸圣节与紧随其后的追思已亡节(11月2日)相互关联,共同体现了教会的末世论信仰。前者纪念已获天国圆满的圣者,后者则为那些尚未净炼完毕、仍在炼狱中的亡者祈祷。这一区分具有清晰的礼仪意义:诸圣节属于欢庆与感恩的范畴,而追思已亡则属于祈祷与代求的表达。

## 三、诸圣节在西方教会的礼仪地位

在罗马天主教拉丁礼中,诸圣节被列为首要庆日(Solemnity),并在大多数国家属于“法定庆日”(Holy Day of Obligation),即信友有义务参与当日的弥撒圣祭。然而,各国主教团的法规不尽相同,它们有权根据本地区实际情况调整相关义务。例如,在英格兰与威尔士,如果11月1日适逢周一或周六,诸圣节庆典移至相邻主日举行;而在美国,即使11月1日恰逢周一或周六,庆日仍在当日庆祝,但参与弥撒的义务则予以豁免。

宗教改革之后,许多新教教会保留了诸圣节的传统,但对其内涵进行了调整。路德宗和圣公会将此日用于追念在过去一年中去世的信友,并纪念那些活出圣善生活的先贤典范。在瑞典教会中,诸圣节通常在10月31日至11月6日之间的周六举行,承担起普遍纪念亡者的功能。许多路德宗教会将诸圣节与宗教改革纪念日(10月31日)相连,在礼仪中常咏唱马丁·路德所写的《上主是我坚固堡垒》。美国联合卫理公会则在11月的第一个主日庆祝诸圣节,不仅纪念历代圣徒,也特别追念本堂信友中于年内安息主怀者。在某些堂区,辅祭会在牧师逐一念出亡者名字时点亮蜡烛,伴随祈祷和应答式读经,有些教会还会将亡者姓名铭刻于纪念牌上永久珍藏。

## 四、诸圣节的世界性习俗与地方传统

诸圣节在世界各地的庆祝方式绚丽多彩,充分展现了这一节日的文化适应力与生命力。在葡萄牙、西班牙和墨西哥,人们会向亡者献上具有深厚文化内涵的“供品”(葡萄牙语称之为oferendas)。这些供品不仅是食物、鲜花等物质的奉献,更承载着生者对亡者的怀念、感恩与祈愿。在西班牙,传统上会在这一天演出戏剧《堂璜·特诺里奥》,这一艺术传统使得诸圣节不仅是宗教纪念日,更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在东欧国家(如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立陶宛、克罗地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等),人们习惯在亲人墓前点燃蜡烛,烛光在秋夜中闪烁,营造出庄严肃穆的追思氛围。而在奥地利、比利时、法国、意大利、卢森堡、马耳他等地,人们则更倾向于以鲜花装点墓地,包括美国新奥尔良等深受天主教文化影响的城市也延续着这一传统。

在菲律宾,诸圣节被称为“Undas”或“Todos los Santos”,这一天的庆祝活动实际上融合了诸圣节和追思已亡的内涵。菲律宾家庭会在这天及其前后前往墓地,在其中清扫、粉刷和修缮亲人的坟墓,献上鲜花和祈祷,点燃蜡烛。这一传统体现了家族纽带跨越生死界限的持久力量。

墨西哥的“亡灵节”(Día de los Muertos)是最具文化特色的庆祝方式之一。从10月31日到11月2日,三天时间涵盖了两个圣日的完整周期。其中诸圣节恰逢“无辜者日”(Día de los Inocentes),专门纪念夭折的儿童和婴儿,这使诸圣节在墨西哥语境下呈现出独特的双重视角。亡灵节在近年已跨越国界,在美国及拉丁美洲各地广泛传播,成为全世界认识墨西哥文化的重要窗口。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中,诸圣节传统上会咏唱威廉·沃尔沙姆·豪所创作的圣诗《为众圣徒》,拉尔夫·沃恩·威廉姆斯为它谱写的最著名曲调《Sine Nomine》(意为“无名者”)使这首诗歌与诸圣节庆典融为一体,深刻表达了信友对天乡诸圣的敬意与对永生的盼望。

## 五、区分诸圣节、万灵节与万圣节

在论述诸圣节时,厘清其与几个相近节日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这些节日在时间上高度集中,民间庆祝方式往往相互交融,但各自的信仰意义截然不同。

首先,诸圣节(All Saints' Day)在11月1日庆祝,是天主教会的法定庆日,专为纪念所有已达天国的圣者。其次,追思已亡节(All Souls' Day)在11月2日举行,并非法定庆日,专为所有去世但尚未到达天国、仍在炼狱中净化的亡者祈祷。追思已亡节的本质是代祷与慈悲的行动,体现了教会对一切亡者的深切关怀。

至于“万圣节”(Halloween),它在诸圣节前夜(10月31日)举行,本质上是世俗化的民间节日。经过历史演变,万圣节已与美国大众文化深度融合——孩子们穿着各种服饰挨家挨户“不给糖就捣蛋”,家家户户雕刻南瓜灯,各种鬼怪精灵的主题装饰遍布街头。如今的万圣节几乎与宗教意义脱钩,对大多数美国人而言,这是一个纯粹的娱乐节日,而非宗教节日。

然而,从历史渊源来看,万圣节确实与诸圣节的“前夕守夜”传统相关。“Halloween”一词源自“All Hallows' Eve”(诸圣节前夕),历史上,教会在重要庆日前夕举行守夜礼,这一传统在民间文化中逐渐演变为庆祝亡灵、鬼怪的主题,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知的万圣节。

## 六、诸圣节对现代信仰生活的启迪

诸圣节绝非仅仅是教会年历上一个孤立的庆日,它承载着深刻的灵性信息,对当代基督徒的信仰生活具有持久而丰富的启迪意义。

首先,诸圣节彰显了“成圣的普遍呼召”。天主教教理明确指出,所有天主子民都蒙召走向圣德。诸圣节所纪念的圣者,并非高不可攀的“超人”,而是和当代信友一样在具体历史处境中挣扎、奋斗、信靠的普通人。他们的成圣,正是天主的恩宠与人的自由回应共同合作的结果。在这一意义上,诸圣节不仅纪念过去的历史,更在每个信友心中点燃对圣德的渴慕。

其次,诸圣节深化了“诸圣相通”的共融意识。生者与亡者并非两个隔绝的世界,而是在基督奥体内彼此相连。这种意识给予信友以深刻的安慰:我们并不孤独,天上诸圣和已故亲人在祈祷中与我们同行。这一确信也为面对死亡恐惧的现代人提供了超越性的回答。

最后,诸圣节与追思已亡节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末世论视野:历史并非终结于坟墓,而是朝向天国的圆满前进。诸圣节指向这一圆满的终向,激励活着的信友在现世生活中活出圣德,以迎接那最终的相遇。每当诸圣节来临,教会的庆祝不仅是对过去的回顾,更是对未来希望的确认——在诸圣的共融中,教会预见了自己的终向:那“新天新地”中的永恒盛宴。

在世俗化日益加深的当代社会,诸圣节所传递的“圣德”理念显得愈发珍贵。它提醒现代人:生命的终极意义不在物质享乐,而在与天主及众圣者的共融。无论在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中诸圣节以何种形式呈现,这一古老节日的核心信息——圣德的可能、共融的真实与永生的盼望——始终对每一世代发出强有力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