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向佛教自他圓成的倫理實踐：大乘佛教對「有價值旅程」的詮釋

**作者：吉祥法師**

## 本文旨趣

本文立足於大乘菩薩道的理論與實踐體系，結合西方倫理學對「幸福」的探討，重新詮釋佛教徒的修行路徑。佛教的解脫觀既非對外在救贖者的依賴，亦非消極的自我犧牲，而是一趟立足「自力」與「正信」、實現自他圓成的「有價值旅程」。本文分為上下兩篇：上篇側重於幸福的倫理學定義、大乘護生倫理與唯識「資糧位」的積累；下篇則進一步論述唯識後四位（加行、通達、修習、究竟）的證悟昇華與終極圓滿。

## （上篇）——從「正信」出發到「資糧位」的福慧積累

### 引言：擁有自主尊嚴的學佛者——踏上「有價值的旅程」

薩達提沙長老（Ven. H. Saddhatissa）在1965年出版的經典著作《佛教倫理學》中，對「皈依佛」的本質進行了深刻詮釋。他特別指出，佛教與有神論宗教在根本態度上存在顯著差異：佛教徒的皈依，並非寄望於外在救贖者的賜予，亦非自我意志的無條件臣服，而是一種清醒的「正信」——即堅信透過修行者自身的理性與實踐，便能達成幸福與解脫。長老為此得出了鏗鏘有力的結論：

> 「佛教的實踐者踏著有價值的旅程，處在幸福的期盼中，有足夠的資質和好機會取得成功；他們從不是『可憐待贖的罪人』。」

這段出自南傳佛教學者的論述，深刻彰顯了以「自力」與「正信」為基石的精神，正與大乘佛教「自利利他」的菩薩道宗旨相互呼應。釋迦牟尼佛為解脫生死輪迴、尋求究竟安樂而毅然出家，悟道後四十五年間說法度生，既揭示了「苦」與「煩惱」的實相，亦指明了離苦得樂的具體途徑。

本文將從倫理學對「幸福」的界定切入，進而闡明：佛教徒若能依循釋尊教理，透過大乘菩薩道積聚福德與智慧資糧，必能逐步實現世間與出世間的終極幸福。

### 一、倫理學角度的「幸福」：概念界定與理論脈絡

在傳統西方倫理學中，關於「幸福」（Eudaimonia）的本質討論主要分為兩大陣營：

**1. 快樂論（Hedonism）**

快樂論主張幸福即是「快樂的獲得與痛苦的免除」。此觀點在邏輯上與關注行為後果的「結果論」（如效益主義）相呼應。然而，快樂論面臨的批評在於：短暫的感官快樂並不能涵蓋人類對幸福的全盤理解，某些深層的精神滿足遠非單純的快樂感受所能比擬。

**2. 完全論（Perfectionism，自我實現論）**

完全論認為幸福是「生命潛能的完善與德性的充分展現」。此一立場強調人的內在潛能與德性實踐，將幸福視為一個動態的自我實現過程，而非靜態的愉悅狀態。

萊布尼茲（Leibniz）曾對此做過深刻補充：相較於短暫的快樂，幸福具有更長久、重大且深刻的質量；當人確立理想並為之奮鬥、最終實現理想時的心理體驗，即是幸福。

**3. 主客觀統一的幸福觀**

在當代學者王海明教授的《倫理學與人生》中，幸福被界定為「主、客觀統一物」：

- **客觀內容：** 人生重要需要、欲望與目的得到實現，生命發展趨於圓滿。
- **主觀形式：** 個人在心理上認同這些客觀內容，並產生深刻、持久的快樂與滿足感。

王海明教授進一步將幸福劃分為三個層次：

1. **物質幸福：** 物質生活富裕與身體健康。
2. **社會幸福：** 人際關係的滿足，如自由、愛、歸屬感、權力與自尊（例如：美滿的愛情、家庭的和諧）。
3. **精神幸福（最高層次）：** 即「自我實現」與創造潛能的展現。由於個人無法脫離社會而孤立存在，最高度的「自我實現」必然同時蘊含了「超我實現」。

本文將採納「完全論」與「主客觀統一」的立場，將幸福定義為：一種因生命臻於完善、重要目標得以實現，而產生的深刻且持久的滿足狀態。這為後續探討大乘菩薩道從世間安樂邁向出世間涅槃的道路，提供了適切的理論參照。

### 二、佛教的核心倫理：從緣起觀到「己他並利」

佛教的核心教義根植於「緣起法」與「中道」因果觀，由此導出一套以理性與同理心為基礎的「護生」倫理。

昭慧法師在《佛教規範倫理學》中指出，「利己主義」並不等同於狹隘的「自我中心主義」。若利益他人長遠來看能促進自身效益，此即為「開明的利己」（如誠實、助人、勤奮）。昭慧法師進一步依緣起法推導出從利己、利他到菩薩「己他並利」的修行次第，透過三個關鍵視角建立護生觀：

**1. 自通之法：推己及人，視他苦如己苦**

「自通之法」源自《雜阿含經》中世尊的教示：聖弟子應以自身對苦樂的感受為出發點，設身處地體會眾生的苦樂。自己不願被殺、被盜、被欺，便不應以此加諸眾生。這種以己度人的倫理推演，正是佛教護生觀的實踐基礎。

**2. 緣起法相的相關性：人與眾生在網絡中相互依存**

從緣起的角度觀察，一切眾生皆在因果網絡中緊密相連，無有孤立存在。人類的生存與福祉，離不開其他眾生與自然環境的支撐。覺察此相互依存的關係，自然能生起對眾生的感恩與慈悲。

**3. 緣起法性的平等：生命在求樂離苦的本質上無有高下**

從法性的層面而言，一切眾生皆具平等離苦得樂的本能，無有高下貴賤之別。此一平等觀打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侷限，將倫理關懷擴展至一切有情。

對於尚有自我執著的凡夫菩薩而言，「利人終利己」與「己他並利」是極佳的方便修行途徑。這種護生精神，正是大乘菩薩道積聚「福德」與「智慧」二種資糧的倫理基石。

### 三、唯識「資糧位」：發心、六度與幸福要素的交響

大乘菩薩道以「發菩提心，行六度四攝」為核心。雖然成佛之路極其漫長（需歷經三大阿僧祇劫），但唯識學安立的「五位」（資糧位、加行位、通達位、修習位、究竟位）提供了次第分明的實踐指引。

其中，「資糧位」作為一切善行與福慧積累的起點，最能體現「自力實踐」的能動精神。

**1. 菩提心的三品發心**

資糧位的核心在於發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菩提心。唯識學將此發心過程細分為三個次第：

- **下品發心（欲求心）：** 與「欲心所」相應。出於對善法與解脫的希求，猶如大地，能承載並生長一切清淨善法。此為初步的善法欲，是修行最原始的動力來源。

- **中品發心（勝解心）：** 與「意樂」相應。對佛法真理產生決定無疑的確信（信、欲、勝解），堅固如純金，至死不渝。此階段已超越單純的感性信仰，轉為理性抉擇後的堅定信解。

- **上品發心（增上意樂心）：** 與強烈的勇猛擔當相應。能積極增長一切善法，猶如新月逐日盈滿。此階段的菩薩不再滿足於個人解脫，而是以度化一切眾生為己任，勇猛精進不退轉。

**2. 六度四攝與修行階次**

在資糧位中，菩薩具體透過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與四攝（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廣修福慧。六度側重於自我德行的圓滿，四攝則著重於攝受眾生的善巧方便。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構築菩薩道的實踐綱領。

菩薩並歷經三個賢位：

- **十住：** 創始修行，信心堅固不動搖。此階段著重於安住佛法、建立正見、培養道心。
- **十行：** 隨順佛陀教法，精進如實奉行。此階段將內心的信解轉化為實際的利他行為。
- **十迴向：** 將所修一切功德迴向眾生與無上菩提，不私自佔有。此階段體現了菩薩「無我」的精神，一切功德皆為眾生而修、為成佛而迴。

**3. 對接王海明教授的「幸福五要素」**

王海明教授曾提出幸福實現的五大充足且必要要素：欲（志向）、才（潛能）、力（努力）、命（機遇/順緣）、德（德行/福報）。唯識資糧位的修行與此產生了極其精妙的呼應：

| 幸福實現五要素 | 唯識資糧位的修持對應 | 倫理與修行意義 |
| :--- | :--- | :--- |
| **欲**（志向與動力） | 發菩提心（下品欲求心、中品勝解心） | 以清淨的善法欲為驅動力，確立終極目標 |
| **才**（潛能與智慧） | 般若智慧與心性觀照 | 開發內在覺性，轉愚癡為智慧資糧 |
| **力**（精進與實踐） | 六度四攝之勇猛精進 | 透過倫理行為，將潛能轉化為現實功德 |
| **德**（德行與福報） | 布施、持戒、忍辱等福德資糧 | 積累廣大福德，成就高尚的主體品格 |
| **命**（機遇與順緣） | 值遇善知識、聽聞正法、十迴向 | 主動匯聚解脫順緣，創造自他共好的環境 |

此一對照顯示，佛教的修行並非脫離現實的幸福追求，而是從內在志向的確立、潛能的開發、精進的努力、德行的積累到順緣的匯聚，全面性地回應了人類對幸福的根本渴望。

### 小結

大乘唯識學的「資糧位」，絕非消極被動的等待，而是一場高度發揮主體能動性的「幸福創造過程」。菩薩透過發心與六度四攝，將內在潛能轉化為現實資糧，既實現了世間的高尚安樂，也為邁向出世間的終極證悟奠定了堅實基礎。

下篇將續論：加行位、通達位、修習位至究竟位的證悟昇華與終極圓滿。這四個階位代表菩薩從凡夫位的資糧積累，進入加功用行的禪觀修習，最終通達真如實相、歷經長劫修習，直至圓滿佛果的完整歷程。每一階段都是前階段的昇華與超越，共同構成一條從人間倫理實踐到究竟解脫圓滿的完整修行地圖。

**參考資料：**

1. 姚治華、王曉紅（譯）（2013）：《佛教倫理學》，頁38（原著者：（英）薩達提沙）。貴州：貴州大學出版社。（原作出版年：1965）
2. 王海明（2009）：《倫理學與人生》。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3. 釋昭慧（2013）：《佛教規範倫理學》。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
4. 陳雁姿、余志偉等編（2020）：《唯識方隅講記》第四冊。香港：佛教法相學會。